新春装饰
农历正月初一,万象更新,是为元旦,俗称新年。作为一年生活的开端,江南地区的老百姓们装点家居,祈求神灵与祖先的赐福,携手走亲访友、馈赠礼品、享受美食,尽情游玩取乐。在这些欢乐、吉祥的日子里,老百姓们虔诚地遵循着一套代代相传的习俗,都希望为新年纳个好彩头。
新年的装饰又有祈福、保平安的效用。除了最为常见的贴门神、春联,还有许多小物件也流行于江南地区,如“节节高”。初一这天,人们取来芝麻梗插在屋檐角上,或者用红纸包裹竹子、甘蔗等安置在门前,皆取节节高升之意。

室内的装饰则更多,如柏枝,明人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中记载:“签柏枝于柿饼,以大橘承之,谓之‘百事大吉’。”这是分别取柏、柿、桔等字的谐音来讨个好兆头。《浙江通志》说:“元旦姻里交贺,家折柏枝肖凤形,系橘、柿于中,俗呼‘百事吉’,悬中堂”,说的是浙江有的人家将柏枝折成凤鸟的造型悬于堂中,上面放有桔子、柿饼,亦取其谐音。
与“百事大吉”类似,“善富灯”、“欢喜团”等拥有吉祥名号的小物件亦寄托了人们的新年心愿。善富灯以竹枝制成,权当灯盏使用,须成双购置。北方的欢喜团是零食,用糯米、饴糖和成团状食用,南方的欢喜团指的却是炭炉。除夕夜人们将它放在室内,取巨炭置于其中,点燃后徐徐加以香料,让室内香气氛氲、温暖宜人。清代杭州诗人吴锡麒作诗道:“开炉重得彩,余喜复余欢。火色明通夕,春光聚一团。几人先附热,举室不知寒。笑指青红意,还将儿女看。”可见其对欢喜团的喜爱。

用花卉装饰房间,于新年期间亦是一道风景。《红楼梦》第五十三回描写贾母花厅的新年装饰,写到:“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放着旧窑十锦小茶杯,又有紫檀雕嵌的大纱透绣花草诗字的缨络。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
像荣国府这样富丽又古雅的装饰,寻常百姓家自然难以想象。虽然旧窑小瓶和绣花缨络是没有的,民间却有其他的替代品。每逢初一,江南民家便用瓯兰花、柏子花、元宝花来装饰家居。所谓柏子花,就是用柏叶扎成花朵状;元宝花是用通草染成金黄色后扎成元宝状;瓯兰花则是地地道道的鲜花,一茎一花,香气浓郁。还有些人家无力购置花卉,便剪裁花纸,悬挂于室内,也能给家庭带来节日的喜气。

接灶敬祖
初一这天清晨,人们早早地起床,准备好果品水酒,迎接灶神回家。相传灶神于腊月二十四日上天奏报家里的好事,到元旦这天奏毕回家。老百姓们感谢灶神的照顾,尊灶神为一家之长,故将“接灶”作为新年的头一件事来做。

“接灶”以后,一家人便要祭拜一切神祇,感谢他们过去一年的照顾,同时祈请新年赐福。祭拜完神祇,接下来是祭拜祖宗。
过去,人们将祖宗的容貌绘成图卷,称为“神子”或“神姿”,平时小心珍藏,到了年底才挂起来瞻仰。初一,一家人整衣正冠,依次瞻拜先祖。有的家族则将祖宗遗像藏于祠堂内,家族中人便在自家接灶以后陆续前往祠堂拜祭,称为“拜喜神”。这都是宗法社会尊重先祖的表现。
供奉神祇和祖宗,在牲醴之外还要备上汤圆、春饼。过去汤圆有圆、尖两种造型,初一一概煮圆形的,早上吃上一碗汤圆,取团圆之意。而春饼从腊月里就开始制作销售,立春、元旦、人日(初七)都有吃春饼的习惯,称为“咬春”。同时,春饼也是新年期间人们互相馈赠,表示心意的吉祥礼品。
拜“神子”发展到清初,突然笼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明朝末年社会动荡不安,李自成攻破北京,思宗自缢。清军乘乱破关南下,问鼎中原。南明小朝廷在江南地区组织了短暂的抵抗,但很快便土崩瓦解。清军接管江南后,曾血腥镇压江南军民的抵抗,强迫百姓变换衣冠,“嘉定三屠”、江阴屠城等血腥事件在百姓心口上留下了巨大创伤。而祖先的“神子”在新年到来之际提醒着人们旧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明朝遗民领袖黄宗羲推崇钱塘诗人金介山,称他将“雷霆焚槐、天地大骇”的时代巨变“一一写之”。在清初文字狱的重压下,金介山将悲慨的心情寄托在隐曲的诗句中。《落灯夜收神子诗》云:“若非除夜何能见,才过灯宵不可留。”“落灯夜”就是正月十八的晚上,至此人们要将“神子”收好,重新珍藏起来。看着图卷上祖先们的华夏衣冠,摸摸脑后细细发辫,金介山心中滋味定如胆汁一般苦涩。
开门拜年
初一,家中的正门是不能轻易开启的,开启它需要进行一个“开门”仪式。家人在祭拜完毕后,带着爆竹从侧门走出,来到正门前连放三响,意谓“连升三级”,此时才缓缓开启正门。
正门打开,家人鱼贯而出,出来后不能随意行走,先得查明“喜神方”,沿着喜神所在的方位走去,称为“走喜神方”。巴金笔下的高家在迎来元旦第一缕晨曦之际,“大厅外爆竹声开始响起来,一连燃放了三串鞭炮,到众人在堂屋里行完了礼,鞭炮还没有燃完,而天已经大亮了。在晨光中觉新和他的三个叔父又坐轿子出去拜年,而女眷们也踏着鞭炮的残骸,一路上嬉笑地走出大门,到了街上,向着本年的‘喜神方’走去,算是干了一年一度的‘出行’的把戏。”

走完“喜神方”,各家各户便出发“拜年”。拜年是个大工程,大致要从初一拜到初五、初六。拜年首先要从自己的亲戚和好友开始,往往是家里的壮年男子携幼小出门,到了人家,遇到长辈要叩头、作揖,同辈则相互行礼。顾禄的《清嘉录》记载了苏州街坊拜年的场景:“鲜衣炫路,飞轿生风,静巷幽坊,动成闹市。”但凡小辈给长辈叩了头,那尊长必然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分发。若小辈已成年,则由他人代领。这红包便是“压岁钱”,只不过过去的压岁钱都是零星一点,如今的却要大得多了。
来了客人,主人会拿出早已备好的春盒,盒里盛着荔枝、桂圆、胡桃、枣子、瓜子、花生、糕饼、糖果等等。其中荔枝、桂圆、胡桃、枣子四样客人不便取食,其他的随意食用。也有留客吃家宴的,更有交情好的亲戚和朋友会主动邀请到家吃酒,名曰“春酒”或“年酒”。席上,必然留鱼一尾不吃,称“看灯鱼”,取年年有余之意。过去的一些贵人,年酒可以从正月吃到二月,实在是交游甚广,应酬不断。
有时朋友太多,实在来不及走动,便写下拜年帖子遣人送去,也算是聊表心意,称之为“飞帖”。晚清名士俞樾罢官后定居在今天苏州平江路附近的曲园中,光绪二十七年俞樾八十一岁高龄作《新年杂咏》诗,写到:“迎到财神分五路,剪成喜字总双全。七人八谷都经过,飞帖犹烦补拜年。”所谓“五路”指初五迎财神;“七人八谷”指初七人日、初八谷日,可见俞樾这“飞帖”拜年都已经到初九了。
若是过去一年中家里有人结婚,那新郎官于初二以后是务必去岳家拜年的。非但拜年,更要“谢糕”。江南地区新年吃年糕和糖糕,二者有青、红、白、蜡诸色,有的蒸食,有的煎食,还有的生食,花样百出,但均与“谢糕”无关。原来,在岳家嫁出女儿前,岳家的亲朋好友会送来糕饼茶果以示庆贺,后来渐渐地不送实物,改成送钱,称为“代糕茶”。这“代糕茶”是与嫁妆一起送到婆家的,老百姓们礼尚往来,通常便乘着去岳家拜年一并感谢岳家亲友。“谢糕”时,由岳家长子带着姐夫或妹夫,见了长辈也要叩头、作揖。
开市烧香

正月五日又是新年里重要的一天,老百姓们纷纷一大早忙活起来。相传这天是五路财神的诞辰,人们清早准备好锣鼓爆竹,牲醴果品,并将银钱、秤盘、算盘等供起来,尽早迎神。据说谁迎得早五路神便去谁家,于是有些人家在初四晚上一过午夜就迎神,俗称“抢路头”。按照一般的理解,五路财神应是指五祀——门神、户神、宅神、灶神、路神中的路神,后来无锡地区百姓以抗倭义士何五路作为五路财神,实现了五路财神的人格化。杭州人则称这位财神为“五圣”,除了正月初五要祭祀以外,其后每逢五日都要祭祀一番。无论如何,迎财神都寄托了江南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真切向往。
迎过五路神,各家铺面便要开市了。从元旦到初四连休数日的各家店铺到了这一天纷纷开张,街市上自然一派热闹景象。店家先以红绿花纸相粘,接成长长一串,象征富贵延绵;再取锡纸糊成银元宝,上面加以缨络点缀;又取纸马,称为青龙马——共三样装饰品挂于招牌之上,祈求生意兴隆。收拾妥当,各家店主便翘首以盼首位顾客的到来。这天,凡有顾客登门,必是茶果伺候、笑脸相迎。为了讨个好兆头,对这第一位顾客,无论是折扣还是附赠礼品,总要他成交一笔才好。
过了初五,老百姓们拜年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便要出门烧香。江南百姓习惯在正月间到城隍庙、土地庙烧香祈福,苏州、杭州都有“烧十庙香”的说法。奔走十庙,必然颇费工夫,更可见人们祈福之虔诚。百姓们也有初一去佛寺烧香的,清代杭州篆刻家丁敬有诗《元旦天竺进香》:“似马促铃消雪水,如鱼逐队进香人。”可见佛寺香火之旺。宁波地区有烧“八寺香”的说法,即初八那天要到八处寺院烧香,这样下辈子投胎时能有个大吉大利的八字。
初九相传为玉皇诞辰,各地道观皆有祭拜仪式,老百姓们纷纷前往观礼,并烧香祈福。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记载:“正月初九日为玉皇上帝诞。杭城中行香,诸富室咸就承天观阁上建会。”苏州百姓则到玄妙观、上真观等地进香,俗称“烧天香”。因游人如织,商贩们亦咸集其间,贩卖“春牛图”、糖果、玩具之类;还有民间艺人于玄妙观前表演杂技、魔术如吞剑、走索、弄刀、舞盆之类。《金瓶梅词话》第三十九回写到:“到初九日,西门庆也没往衙中去,绝早冠带,骑大白马,仆从跟随,前呼后拥,径出东门,往玉皇庙来。”原来西门庆此番前来敬神,早已由住持吴道官安排好,“西门庆从新换了大红五彩狮补吉服,腰系蒙金犀角带。到坛,有绛衣表白在旁,先宣念斋意:‘……谨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诞良辰,特就大慈玉皇殿,仗延官道,修建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盟、庆神保安、寄名转经、吉祥普福大斋一昼夜。’”不过,西门庆在小说中是达官贵人,于初九日在观中修斋,这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负担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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