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已过了将近一半,但关于这个节日的讨论还在继续着。近日,大陆互联网掀起了一场关于春节的大讨论,部分“公共知识分子”认为,春节是个“陋习”,但也有人认为,春节就是把“大众”变成“大家”,节日都是世俗化的,你就算不喜欢,也得依附它而存在。

一个节日引出的“快意恩仇”
以下是部分文章的节选:
一想到过年要回家,我的恐惧就大于快乐。
每年的春运,都是动物世界里最庞大一场的迁徙,也是一场人类的灾难。我不是在吐槽春运,也不想再讨论这种举世无双的人口迁徙成因,我只想说,春节的这种奔波,留给我很深的阴影,尽管对我来说时间很短。而大家愿意年复一年地忍受春运的痛楚,无非是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对长年累月的感情匮乏和人际关系匮乏需要一种代偿。
文化学者朱大可写过一篇文章谈春节,他认为:“基于饥饿、静寂和黑暗,以贫困为标记的中国乡村社会,面对着感官饥饿综合症的永久缠绕。庆典是乡村社会感官匮乏的代偿体系,而春节位于这一体系的核心。它是食物摄取的狂欢仪式。”(见《春节观察:感官饥饿的庆典疗法》)实际上,在贫困的传统社会中,匮乏的不仅是食欲,还有声音,所以需要在春节和元宵燃放鞭炮、敲锣打鼓请戏班;还有视觉的匮乏,所以需要张灯结彩放烟火,它们是光线摄取的狂欢仪式。
在传统的社会文化中,过年是一种仪式,意味着大团圆、穿新衣、吃饺子、有鱼有肉、大扫除、小孩子拿红包,张灯结彩放鞭炮。总体来说,春节就是一种基于贫困和匮乏对感官的集中代偿,让一年有个奔头,甚至让过年能成为一整年可资反刍的精神食粮;即便是在富裕的乡绅阶层,也同样欢迎这样的仪式来提升生活品质。
但随着传统社会的进一步瓦解和生活水平的提高,感官的代偿已普遍失去了价值。除了极端贫困的地方,就算是乡村,也可以吃饱穿暖;基于生存的物质需求已经无需等到过年来满足了;各种各样的网吧、街机和游戏一样不落。甚至因为娱乐方式的单一,通俗意义上的感官刺激更强烈;整个社会早已过渡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的“娱乐至死”的时代。如果说,在二十多年前,暄闹花哨、集齐多款明星的春晚在这种感官代偿上还有其积极意义;那么,现在的春晚再试图用锣鼓喧天、众星齐唱的音效,热闹得亮瞎眼的色彩和光线来取悦观众,那就太低估现代人了。春晚越办越糟心,原因很多,但归根到底,它在民众当中已没有存在的心理基础了。
在其它感觉代偿都已丧失意义的情况下,惟有在情感代偿和人际关系代偿这一块,过春节,仍然占据了压倒性的作用。问题是,人际关系代偿的意义,就在于它不是一种常规的交际方式。它既不像广告里那样格外美好,也并不见得有很大的意义。这种代偿,是脱离日常生活轨道的,仅仅是一种基于临时、短暂因而可以被忍受的存在。一般而言,春节期间,是长辈们的审美和意志占全面压倒性优势的时段。因为临时和短暂,年轻人可以放弃自己的个性,全面迁就长辈们的生活习惯和品味,接受他们的盘问和讥笑。以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顺从和忍受。
可以说,就与现代人的感官不再匮乏一样,现代人的人际关系和情感交流也不再匮乏;春节期间临时组合的这类冗余的人际关系,对今人的意义,正与大鱼大肉的年夜饭和俗不可耐的春晚一样,只不过是基于惯性而维持的负担。为了这种“团圆”的习惯,我们不得不忍受春运,付出金钱与时间成本,过着短暂脱线的生活。
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春节?为什么在我们早已不需要靠过年对声色口福进行补偿的时候,却还那么依赖着春节,来实现全家团圆、实现探亲访友的人际交流补偿?很简单,从整个社会来说,我们的经济发展基本已实现了不愁吃穿,但远远还无法达到自由迁徒、自由旅行,实现个人发展、把握个人生活节奏的程度。受制于个人经济条件、受制于老板和工作、受制于传统、受制于社会趋势,都使我们无法自由,不得不迫使自己加入春节这种虚拟的狂欢当中。
承认吧,它就是一个陋习。
(原文标题《对不起,你们的春节是种陋习》,作者侯虹斌)
春节就是众人一起喝的咖啡,在“一起”的时候,咖啡什么味,怎么喝,就不是要紧的事了;要紧的是“众人”变成了“大家”。所有的个人抗拒都是瞎较真:你不走亲戚不串门不放鞭炮不包红包也不吃家宴,闭门家中坐,竟日不下炕,即便如此,只要过一次春节,从历史中延续下来的民族文化因素你也就摊上了一份,好比受过第一次洗之后,你便同一个广大无边的群体——有活人也有死人——再也断不了联系。
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有云:你是什么人,就看你坐在哪里。初听这句话很不服气,等囤了一点岁数,对它的理解就深了。那些只剩了一个空壳子的节日,像元宵节和端午节,我可能只是将它看作休息日,购物日,并想当然地认为别人也跟我一样。然而,元宵节、端午节什么的,就算其本有的涵义早就缩水成了一碗汤团和一粒粽子,没了它们,天晓得中国人会不会走路都腿软。
我们的节日都很祥和,吃吃喝喝,聊聊家常,既没有游行的彩车,也少见乱跑乱跳的孩子。最能渲染春节气氛的,是商场里不知何人何时录好的口水歌,男女对唱,大同小异,歌与歌不一样,听上去却似单曲循环。我们跟别人太不一样。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伊伦,有个极重要的节日,届时会有六千人在城里大游行,场面极其壮观,然而这六千人清一色都是男的,按习俗不让女性参加。女权主义者不干了,连年提抗议。伊伦发生的很多暴力事件都是因此而起的。又是歧视,又是暴力,人家把节日当作一个发泄的机会。
对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节日都是世俗化了的:在感恩节感恩的人,在逾越节怀念上帝恩德的人,即使不减少,也不会再增加了。即使是宗教性的节日和庆典,人们也会慢慢地把它过世俗了,过成了一套表面文章。只不过在中国,像我这种所谓(大)城市人,完全没见过活的“传统”,不知道真正的“过年”是怎么一回事,从小就是在极俗的文化里生长出来的,觉得这套文章表面得可笑。
“传统节日”早已不深刻、不神圣,可少了它又不行,因为它们给人们一个彼此见面、一起过、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机会,它们把大众变成了“大家”,你就算不喜欢,也得依附它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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