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蓁／纽约爱乐北韩演出，横跨中西文化、政治鸿沟，让人想起七十年代费城、波士顿乐团访华的先例。七三年费城乐团访京，江青裙装迎接，送走客人即掀起西洋音乐批判运动；七九年，邓小平亲邀波士顿乐团到访，演奏中美蜜月之音。
纽约爱乐访问北韩，举世轰动。古典音乐受如此礼遇，近年罕见，但不至於空前。
远在一九三六年，伦敦爱乐乐团在柏林希特勒面前奏乐、一九五六年波士顿交响乐团作为首个美国乐团访问苏联、一九五九年纽约爱乐以十九场旋风式演出横扫苏联等，都是当时相当震撼的国际新闻。
但以上的例子，都是在西方音乐文化的框架内进行，双方以同一种音乐语言对谈较量。而说到交响乐外交在东西政治和文化鸿沟周旋的，首推上世纪七十年代费城和波士顿两支美国顶级乐团在中国的经历。最有意味的是，碰撞的高潮不在演出，而是在演出后。
先谈费城乐团一九七三年历史性访华。百人大团九月抵京前几个月，先后来了伦敦和维也纳爱乐。伦敦乐团带来BBC摄制组，以双关语标题《红地毯》，把文革水深火热里的中国首次通过西方镜头报道，在国际引起了一阵中国热。维也纳爱乐则演出当时贵为样板戏的《黄河钢琴协奏曲》，由作者之一的殷承宗（当时被江青改名为殷诚忠）担任独奏。可以想像维也纳乐师们拉奏《保卫黄河》中激昂的《东方红》吗？相比之下，纽约爱乐在平壤演奏朝鲜民歌《阿里郎》实在太一般了。
费城乐团比两队先行者准备得更充足，包括把乐季开幕顺延一周，预先在美国排演《黄河钢协》，还录音灌唱片(RCA 8.240158)，连加演的《工农进行曲》也编配妥当。但没想到，抵华才获通知临时改节目，因为有人要听贝多芬《田园》交响曲。此人乃文革大旗手江青。毛夫人江青带着白色手袋穿着黑色裙子盛装出席，除了在演出雷史碧基的《罗马松树》交响诗时对音乐太响发点牢骚外，整个接待过程都让美国客人感到宾至如归。演出后在台上，江青与客人握手拍照，之后还在后台接受美国传媒采访，施展了成功的微笑攻势。「她是我所认识最好、最友善、最热情的人物之一。」费城乐团指挥奥曼迪回国后对传媒如此形容江青。
不久后，情况却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昔日《人民日报》标题《友好的情谊、精采的演奏》仅仅几个月后变成《帝国主义奴化思想的一种表现》。贝多芬、舒伯特等西洋作曲家更莫名其妙和林彪、孔子「平起平坐」，在一九七四年初全国「批林批孔」运动中被点名讨伐，背上「修正主义文艺黑线回潮」、「崇洋复古」、「为复辟资本主义制造舆论」等莫须有罪名。消息传到美国，刚接受总统尼克逊亲自表扬的费城乐团各人都难以相信。《新闻周刊》更认为毛夫人可能惹上政治麻烦云云。
其实以江青为首的文革左派出此下策，主要因为感到中了周恩来的圈套，以外交为名引入多支交响乐团，演出高质古典作品和展示音乐实力，把听了七年的样板戏都比下去，听众的反应从伦敦乐团的谨慎鼓掌到费城时站立欢呼，都令四人帮大感不妙，因而怀疑被政敌挖墙脚。江青更因此向周恩来提出：「建议今后少接待或不接待资本主义国家的文艺团体，其后果是严重的！」虽然总理立场坚定地不同意，但这场批判西洋音乐的运动导致原打算访华的温哥华、巴黎等乐团计划胎死腹中。
时间到了一九七九年三月，波士顿交响乐团访问北京的时候，中国已经经历了两次改朝换代。时值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启邓小平时代不久，加上中美刚建交，邓本人更首访美国，在首都华盛顿宣布波士顿乐团即将访华。邓小平回国后不足两星期，下令对美国宿敌越南开展「自卫反击战」。当战事在三月中旬结束时，波士顿百人乐团已经率先在上海奏起中美蜜月之音。
波士顿乐团访华很大程度上与时任音乐总监的日本裔指挥小泽征尔有关。这位三十年代出生於渖阳的指挥在文革结束后已经两次到访北京，带着已故父亲的照片寻找儿时住处，期间更首次指挥北京中央乐团，成为一九七八年的音乐大事。一年后，他率领自己的波士顿乐团首度访华，三月十九日和中央乐团在逾万听众的首都体育馆同台演出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最大的焦点，则是三月十七日乐团在红塔剧场的北京首演。「当我得悉邓小平先生和宋庆龄女士到场观赏演出，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演出完时，我留意到邓先生向着我致以笑容，我才放下心头大石」，大提琴手何尔曼(Martin Hoherman)回忆。巧合的是，与纽约爱乐在平壤一样，曲目中也包括歌舒咏《一个美国人在巴黎》，未知是否跟邓小平曾留学法国有关？
邓小平的微笑攻势有别於江青之处，在於他告诉客人他笑的真正原因。邓老在音乐会中场休息时坦然承认，他对音乐认识不多，但他知道他喜欢任何能促进友谊的音乐。好一个交响乐黑猫白猫论！
也许要证明反西洋音乐运动不会像费城乐团访华那样发生，波士顿乐团演出后，中国让钢琴家刘诗昆和琵琶大师刘德海随团赴美，在当地演出、录音，分别留下来的李斯特《第一钢琴协奏曲》和吴祖强等《草原小姊妹琵琶协奏曲》，都是极为珍贵中美音乐合作的历史录音(菲利浦470353-2G)。
进一步的证明还有六月到访的美国小提琴家艾昔•史顿(Isaac Stern)，访问京沪期间，他拍摄了后来得奖的纪录片《从毛泽东到莫扎特》。而十月份更有指挥巨擘卡拉扬和柏林爱乐历史性访京演出等。
如果说交响乐外交凸显开放的话，国内政治却在此后划上新的框框。就在邓小平出席波士顿乐团演出的同一个月，他在一次务虚会上首次确定了「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等四项基本原则。同期镇压《北京之春》、拆掉西单民主墙都显示事情的两面性，可谓一言难尽。
纽约爱乐在北韩的演出跟上述西方乐团访京性质相近，但激出的浪花又如何？金正日没有像江青、邓小平现身音乐会，令情况更添诡秘。且看历史会否及如何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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