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师从孔飞力先生近八年，孔飞力先生头七即将到来的日子，学生在这篇文章里回忆了老师的点点滴滴。
孔飞力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的时候。记得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多雪的冬天，孔先生顶风冒雪地给研究生上“满清档案”。推门进来的时候，头顶着雷锋帽，一身的雪，两颊和鼻子被风刮得通红，一付老式金边眼镜半吊在鼻梁上。我当时缩在门口的凳子上，闻着先生带进来的冷气，嘟囔着“冷……”。他回头看看我和我那群大鼻子蓝眼睛的美国同窗，长舒了一口气，顿了几顿，突然大声地用中文吼了一嗓子：“我们东北人！”
我时常想起自己的这位老先生。当年被他从复旦本科录取到哈佛读书的时候，我操着不流利的英文，没少麻烦他给我吃偏饭。除了每次听他的课，他都偷偷地塞给我一份提要大纲外，每周三他还给我开一个独立的课程教我怎么读书。第一本书是史景迁先生的《大义觉迷录》（Treason by Book)。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读他的书？先生回答我说：“史景迁先生文笔更妙些。”
但要细想起来，孔先生的妙语连珠在哈佛东亚系里是出了名的。早些年，老先生身体还算健康的时候，很喜欢南亚菜，也很喜欢拿美食说事儿。有一次在庆祝和南亚研究中心联谊的聚会上，他很庄重地在系里宣讲，“We want a department in which none curry favor, and all favor curry!”“借这个机会，我们要把我们的系变成一个无马屁精可以爬上位，但各个都喜欢咖喱的地方！”
这种举重若轻的智慧在他的研究和教学中，处处可见。我记得，在《大义觉迷录》读完了以后，他教我读的第二本书是Evan教授的《为历史学辩护》（In Defense of History）。这本历史哲学书，连带它写作的背景——后现代主义对历史学的批判和侵蚀，在孔先生的拿捏下，变得不再那么晦涩难懂。上课的细节，我现在很难再精确地复原。不过，我想这正是孔先生教我那本书的寓意。历史学家，永远不可能有自信，完全复原自己所书写的历史。但在小说杜撰和历史研究之间，二者有着清晰的区别。维持后者职业素养的，是史官如何在其历史阐释，原始史料和现实实体（比如今日的中国）——三者的张力中，找到平衡。而那种平衡，不仅要赢得历史学家们的认可，还包括很多普通读者的认可。
《叫魂》自发表以来，一直在中国备受青睐。这种打破学科界限，甚至突破学术圈阳春白雪的现象背后，展现的是孔飞力作为一个历史学家的职业追求。他曾经多次用中文和我表达过：“（中国研究的书）不要写得，让大多数中国人看来，不像中国。”先生一直坚信，传统和现代之间有着切不断的关系。因此，即使是写乾隆朝的那些事儿，如果是抓住了症结，现代的人读起来也会有共鸣。我曾问过他，《叫魂》的最后二章，特别是讲社会性歇斯底里那段，他是否刻意地影射“文革”。他很坚定地摇头说：“没有。是一些中国读者，后来和我说，他们读起来很像自己的经历。”
一直以来都有学者提出，孔飞力的作品受到法国年鉴学派的影响很深远。但在我看来，孔先生对于各种流派的分野并不十分在意。托克维尔倒是他时不时提起的一位典范。在他看来，托克维尔最大的贡献，就是指出所有新问题都埋在旧墙里面。因此，历史学研究不应该满足于简单的叙事。历史学家应该能看到更加深层次的东西—那些让我们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结构性根源。这才是历史学真正的立足之根本。但如果要触探到到结构性的问题，需要学者打开学术门户偏见，兼容并包地研究所有相关连带的课题。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孔先生的著作中，读者会看到很多社会学、人类学、行政学、经济学、心理学，和法学的内容。我不认为，他刻意地走跨学科的路线以求学术尊位。他很早就功成名就了。他这么做，用他自己中文说，“（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不要糊里糊涂。”
从师的这七八年来，我曾问过先生中西之间隔阂如何消融的问题。“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孔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过我的疑问。我想这是他这些年治学和修身之依据。因为我们如此不同，所以必须摈弃自我偏见地去了解别人。因为我们如此的不同，所以中国历史有其自己的脉络和内因。也正是因为我们如此的不同，不要轻易地用自己的思维去裁定别人。或者说，用西方理论简单粗劣地评价中国的历史和政治。
孔先生晚年的时候，对当代政治时时有所关心。有一次我们的谈话，居然是从姜戎的《狼图腾》开始。他觉得，中国基于自己上个世纪的悲惨屈辱史，给自己太多受害者（victim）的心理暗示。而这种挨打后的，不顾一切地奋勇直追，对自己的心态和自己所处的自然环境，从长远看，都不是好事。“Not healthy!”他皱着眉头说。受先生的影响，我很早把中国近代宪法建设作为自己的博士论文题目。也是在他的指导下，我很努力地把现代中国的问题，回放到一个历史的背景中，也坚信很多新问题都埋在旧墙中。只要我们仔细,努力地挖，可以看到那些脉络和症结所在。
“如果不做历史，您会做什么？”很多人，包括我，都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很一致：“做律师，那种给穷人打官司的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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