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些点,哪个出发点没有警察、没有障碍,我们就使用它,”叙利亚蛇头Mohamad如是说,“没有什么偶然,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

2015年11月9日,移民和难民们登上小艇,从土耳其的切什梅(Çeşme)前往希腊的希俄斯岛(Chios)。
Emre在土耳其的主要港口之一伊兹密尔(Izmir)有一间船店,在这里,你一转身就会撞到一堆充气橡皮艇。在这一天,这里堆放着16个刚从中国来的米黄色盒子,所有盒子上都标着一个令人费解的代码,SK-800PLY。而如果Emre的算术是正确的话,在几天之内,这些盒子都将被遗弃在希腊的海滩上。Emre的店出售的正是那些准备将难民送到欧洲去的船只——每天,他的店里都能卖出约12艘船。
“在夏天的时候我们都卖得更多,”Emre对他的一位潜在客户这样说道,“即使是现在,我们每天仍然能卖出六艘便宜的船、五艘贵些的船。你想要多少?”
去年11月29日,欧洲官员会见了土耳其方,力图说服土耳其采取更多措施,以阻止这次自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欧洲移民浪潮。在去年十一月,尽管天气恶化,仍有12万5千名寻求庇护者成功从土耳其抵达希腊——这约是2014年全年的四倍之多。在其中,从伊兹密尔地区前往希腊的人群很可能就占了最大的比例。
这里的偷渡现象显而易见——离开Emre的店,右转就到了伊兹密尔的主要道路之一,Fevzi Paşa大道,这里已经因为偷渡形成了经济链。“左边是旅馆,蛇头在这里安置他们的客户,”同是一名蛇头的Abu Khalil在跟卫报记者在街上游荡时说道,“右边是保险商店。”偷渡客将他们需要交的费用存在商店里,只有当收到他们已到达希腊海岸的消息后,商店才会把钱付给蛇头。
还有一些街头小贩正坐在人行道上,他们在卖一些常用于派对上的气球——但在这里,这些气球并非用于庆祝活动,而是在横渡海洋的过程中充当防水箱。现在,街上的许多商店还会卖救生衣,至少是将它作为了一种副业。连烤肉店都有一打的救生衣,还包括了儿童版的,街上有一对夫妇甚至专门卖警察制服。但那些卖鞋子和卖衣服的商店才是真正赚大钱的,其中一些店现在正将救生衣作为其主打产品。

“我们一天只能卖出两三双鞋,”Fevzi Paşa大道上的一位店员说道,“但我们每天都可以卖出100~300件救生衣。在夏季,销量有时甚至上千——工厂订单都跟不上了。”
伊兹密尔的偷渡活动如此明目张胆,土耳其方面对它西海岸的这种活动也就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了。土耳其除了阻止大多数叙利亚人从事合法工作、使得他们不想继续留在国内外,其官员似乎也不想做什么来阻止难民们的偷渡活动。在距Fevzi Paşa大道附近这些旅馆和商店不到一公里的两头,就有两个警察局——但只有当事情就发生在警察局门口附近时,警察才会偶尔出来作些回应。
伊兹密尔西部的沿海城镇切什梅(Çeşme)则充当了偷渡者前往希腊岛屿希俄斯(Chios)的一块跳板,这里对偷渡活动也同样放纵。切什梅的出租车司机对接那些要到偷渡出发点去的乘客总是很谨慎,他们害怕会因为涉嫌偷渡被捕,但在通往那些海滩的路上,卫报记者却发现这些海滩根本无人防守,并且还是对所有人开放的。
土耳其政府拒绝接受这些批评。它表示,2014年以来,其警方已经逮捕了200多名主要蛇头,阻拦了近8万名他们的乘客偷渡——但这个国家一共有约220万叙利亚难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多。“在这一点上,我们正竭尽所能,以阻止难民的流动和防止其他人员伤亡。”土耳其政府发言人在一封发送给卫报的电子邮件中这样写道,“然而,据我们的经验,最主要的问题是,就算他们被抓了,这些难民也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数据证实了最后一点。在去年十月,每24小时最多有1万名难民前往希腊,自十月后,流动的难民数量有所下降,但仍然有很多。据希腊政府给出的数据,在恶劣天气带来几天短暂的平静过后,在去年11月的最后一周,每天离开土耳其前往希腊的人几乎又要再次突破5000大关。
而蛇头表示,这和两个因素有关系。“最主要的原因是战争的爆发,”伊兹密尔蛇头Abu Khalil说道,他是叙利亚库尔德人。和许多人一样,他认为,由于俄罗斯对叙利亚叛军控制地区的空袭,现在的情况已经更加不适合人们居住了。
第二个原因则是,对于那些受到影响的人来说,现在的离开成本更低了。两名蛇头表示,去年九月时,到希腊去的橡皮艇上,一个座位要1200美元,去年十一月的最后两个星期降到了900美元,到十一月末的时候已经是800美元了。“那些以前没有足够钱的人,现在都可以来了,”Abu Khalil(这是他的阿拉伯假名,意为“Khalil的父亲”)说道。
一些乘客,比如Alan Kuidi一家,他们会从博德鲁姆(Bodrum,土耳其南部的一个小度假地,因其酒店和海滩而在欧洲闻名)出发。其他人则从伊斯坦布尔(Istanbul)出发。但从伊兹密尔和博德鲁姆出发会更简单,从它们到蛇头发船地点的路程更短。离博德鲁姆最近的一些海滩是进入希腊科斯岛(Kos)、莱罗斯岛(Leros)和卡林诺斯岛(Kalymnos)的关口。而那些要到希俄斯岛、萨摩斯岛(Samos)或是莱斯博斯岛(Lesbos)的人——选择权在蛇头而非乘客手上——将从伊斯坦布尔或伊兹密尔离开。
后面这座城市对难民们来说并不陌生。1922年,土耳其军队收复曾被希腊占领的伊兹密尔(旧称Smyrna,即士麦那),但这里随后燃起了长达一周的大火(Great fire of Smyrna,即士麦那大火)、几乎烧毁了整座城市,成千上万的希腊居民纷纷逃往港口。在那段日子里,西方的船只就停泊在岸边,却不肯去营救他们。
如今,人们要离开这个城市就容易得多了。Fevzi Paşa大道附近的拥挤街道上常有大量的中间人,他们会悄悄地挨近那些担惊受怕的叙利亚人——他们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他们常带着背包、一脸忧虑——并为他们提供前往希腊的旅程。一旦协议达成,这些叙利亚人就会被推搡到简陋的旅馆里,为此,蛇头经常会大量的预订旅馆。到深夜的时候,蛇头就会安排一些卡车或是汽车将他们接到相应的岸边,这往往是要在黑暗中呆好几个小时。有时候,这段旅程就像是一次地狱之旅,人们要挤进那些从前用来装牛的卡车里。而有时候,当他们乘坐公共交通的时候,这个过程就远没有那么艰苦。
每个蛇头都有不同的工作方式,但他们的组织大致都是相同的。组织里有中间人,比如Abu Khalil,他要为每艘船找到40~50名乘客,并且在出发之前都得让他们住在旅馆里。还有把乘客带到岸边的司机,和提供橡皮艇、发动机并负责在出发点组装它们的工人。
如果组织多是帮助叙利亚乘客偷渡,那么组织里的人员也更有可能是叙利亚人,组织的老板也常是叙利亚人。但是,老板也需要土耳其的合作伙伴,比如控制着那些海滩并因此能决定船只能否出发的业主。在通常情况下,这些业主会和多个组织合作并从中抽取可观的利润。正是因为他们的合作,蛇头的活动才能够成功。
“你不能就随意地从一个地方离开,所以我说,土耳其人是这种活动的主要参与者,”Abu Khalil说,“没有他,我们就不能成行。”
而另一伙中的一个蛇头则表示,他的团队从好几个业主那租来了海滩,这样他们就能够选择将人送到几个不同的希腊岛屿,或是如果警察突然到来,他们还可以在最后一分钟改变地点。“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些点,哪个出发点没有警察、没有障碍,我们就使用它,”叙利亚蛇头Mohamad如是说,“没有什么偶然,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
尽管每个团队的账单都不一样,但每个组织都获得了巨额的利润。Mohamad的帐单是这样的:在高峰期,每艘船40名乘客,每位1200美元,一艘船进账4万8千美元。中间人会从每位乘客支付的钱中收取75~300美元,那就至少剩下3万6千美元。在九月份的高峰期,最贵的船要8500美元,发动机要4000美元,但它们的价格已经在下跌。工人和司机一同收费4000美元,而所有难民的旅馆费一晚约 500美元。海滩的业主以不同的方式收费,但常常是抽取乘客支付费用的15%——这意味着每艘船会为他们带来6000美元收入。
最后,带头的蛇头可以至少剩下1万3千美元。如果他还能降低中间人的要价,并再在船上挤多10名乘客的话,他最终的利润还可以翻一番,因此很多船上都是挤满了50名乘客,而不是事先承诺的40名,而橡皮艇出发的时候也没有足够的燃料。有些在海滩上临阵退缩的移民说,他们是在枪口的胁迫下上船的。
但尽管如此,前往这里的人还是源源不绝。我们原认为,恶化的天气、或是巴黎的恐怖袭击,会影响到这些人,但每天仍有数千人从伊兹密尔附近的海岸离开。
在Abu Khalil看来,原因是很明显的。大多数叙利亚人在土耳其都没有合法工作,而叙利亚的战争局势越来越糟糕。“我们都知道在巴黎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都绝望了,”他说,“我们没有其它选择。”
Abu Khalil想要知道。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自己也将尝试到欧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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