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读了老舍的一个短篇故事《断魂枪》——没想到老舍也写武打小说呀。他的武打描写和金梁古温不同,看这段街头卖艺的:“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像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刀顺过来,猛的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
再看这段对打:“老头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象两个香火头,随着面前的枪尖儿转,王三胜忽然觉得不舒服,那俩黑眼珠似乎要把枪尖吸进去!四外已围得风雨不透,大家都觉出老头子确是有威。为躲那对眼睛,王三胜耍了个枪花。老头子的黄胡子一动:“请!”王三胜一扣枪,向前躬步,枪尖奔了老头子的喉头去,枪缨打了一个红旋。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将身微偏,让过枪尖,前把一挂,后把撩王三胜的手。拍,拍,两响,王三胜的枪撒了手。场外叫了好。王三胜连脸带胸口全紫了,抄起枪来;一个花子,连枪带人滚了过来,枪尖奔了老人的中部。老头子的眼亮得发着黑光;腿轻轻一屈,下把掩裆,上把打着刚要抽回的枪杆;拍,枪又落在地上。”
比现代武打文字精简。动词用得特别。和传统武侠文字相似吗?我看传统武侠小说少,没法比较……
接着找了点背景资料:老舍还真习过武,他22岁时一场大病差点丧命,从此开始练武健身。以拳术、剑术为主,兼练十八般兵器。1933年在济南的齐鲁大学教书时专门拜了个拳师。后来1949年在美国打拳时不慎坐骨神经受伤,开刀后落下残疾,从此拄杖而行。
《断魂枪》这个短篇写于1935年,当时老舍从济南的齐鲁跳槽到青岛的山东大学。他本想写部武侠长篇小说《二拳师》,可迫于养家糊口的压力,不得不快速出炉短篇成品。
其他像《月牙儿》、《阳光》、《新时代的旧悲剧》等短篇也都源自长篇构思,止于短篇急就。——想起鲁迅也构思过《长生殿》等长篇小说,终因时事等诸多原因而毕生未竟。
最后再说说读《断魂枪》的感觉:读到结尾,无比失落……古人说“为往圣继绝学”,老舍是绝学自我而绝……百度说老舍具有生于忧患、死于忧患的个性气质;知乎上有人引用老舍另一个短篇《恋》的结尾:“恋什么就死在什么上”。
还有一个短篇《黑白李》也风格相仿。老舍的文字充满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殉葬味儿;让人立刻想到他以及同情兄王国维的自沉。王国维的文字偏唯美;老舍的文字偏朴素。两人一样的精简(看王国维不多,因他写文言,我想当然耳……)和醇厚。
附:断魂枪
老舍
“生命是闹着玩,事事显出如此;从前我这么想过,现在我懂得了。”
沙子龙的镖局已改成客栈。
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听说,有人还要杀下皇帝的头呢!这是走镖已没有饭吃,而国术还没被革命党与教育家提倡起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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