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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一群有趣的人

小时候,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到村口,听村里老人聊天,了解村里的故事,熟悉村里的人。我对他们的交谈总是充满了好奇,成了我小时候受到的一种特殊的教育。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们村子虽然只有六七百人,但村里有一群富有才华,非常有趣的人。这群人似乎是我们村里的精华,引领着村子的文化,塑造了村里人的精神气质。如果能充分展现这群有趣的人,似乎应该介绍二十个左右才合适,可惜篇幅有限,我只能略举6个人,然后发一番感慨。

(1)喝酒先生。村口有一家人家,独门独院,男主人是个难得的人才。虽然,他没有读过几天书。但通过自学,可以看小说,而且,看过的小说,能从头到尾讲出来,并终生不忘。说话一字一顿,谈吐儒雅,气质华贵。他在村子里人眼里,似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可惜,他天生不善稼穑,酷爱喝酒,最后,嗜酒而死。

在他晚年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卖西瓜,将西瓜切成很薄很薄的西瓜片,用西瓜做菜肴,喝会让人瞎眼的散酒。那时候,我常隔着西瓜摊,蹲在他的对面,看他骨瘦如柴大腿和小腿,让我感到好奇而又惊讶。如果他人生得志,似乎应该做一个历史学问家,应该能成为著作等身的一代名儒。后来,她孙女以镇初中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后来顺利考取大学,也算是对他壮志未酬的一代乡村名儒的慰藉吧。

(2)歪理专家。村南口桥北路西,有一位老人,口才极佳,擅长辩论,尤其擅长歪理邪说,无人能及,村里人气急败坏,暗地里称他“尿罐子”。我小时候有一个爱好,就是碰到他,就喊一声“尿罐子”,然后大笑而去,任由他叫骂。这位老者以口才好而出名,主要表现在:记忆力惊人,那年那天几个人在哪里干什么事情,记忆的清清楚楚,让人信服。他说话有条理,而且吐字清晰、有节奏感,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

他很有威严,总是能引领村口沙龙的话语权。不管是三五个人,还是三五十个人,都能牢牢的引领、把持着谈话的主题和方向。如果他的才华得以充分发挥,相信一定能成为一位有名的律师或者议员,因为,他天生就是为辩论而活着的。

(3)乡村医生。我家西南方向,隔着一户人家,有一位邻居,也是一位奇人。他长得高大,相貌英俊,真是难得一见的博学多才的乡村名士。他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上过私塾的人,会背诵多篇儒子经典。他赶庙会听戏,回家后便可以讲上个几天几夜,而且高兴之余还能拉能唱。因此,他家里经常挤满了听他讲戏、唱戏的村民,很多人因为听上瘾,误了吃饭、看孩子,被家里人叫骂。

他自学成了中医,而且深谙针灸之道。他才华横溢,可是只能委身于乡野,但他思维极其活跃、开明,生活的逍遥自在。他的天资禀赋,理应成为一个富有生活情趣的高端专业人才。他儿子读了我们当地最好的高中,文革中断回家,后来成了村书记。他孙子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高中,后顺利考入大学。他孙女继承衣钵考取医科大学,现在读研究生学位。他大儿子家,成了我们村里的首付,据说资产早已过亿。

(4)威廉先生。我家后面,住着一家人家,我们是百年以上的老邻居。我们两家的交往,源远流长。远亲不如近邻,适合我们两家的关系。这家男主人,是个传奇人物。国民党时期,他家是富农,他才是顽童的时候。在他家里织布房,毛笔手绘了一张世界地图,贴在家里墙上,观者无不惊奇,传送至今。

他只读过三年半的书,解放后他去南方教书。文革后,他厌倦政治斗争,自愿去南方放鸭子,浪迹于河湖之间,只图个逍遥自在。文革之后,他从政,先后当了3个不同的局长而离休。我小时候,他一直在外做官,从没见过他。等我读大学期间,他偶尔会回家,我便去找他谈心。每次和他交谈,都感到幸运,深感村里有这等人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擅长书法和国画,喜欢太极拳,面色红润,像一个神仙模样。与他谈心,真感觉不到他小学都未读完。他总是教育家人,做人要光明磊落和刚正不阿。他为官多年,可是两袖清风,对他家里人帮助甚少,因此,他的家族,很多人对他颇有微词。他的遗憾是,少喜读书却夭折未成,壮年浪迹天涯而难有所为,所幸壮年后期仍有所作为,世事弄人,或许,他本能有更好、更大的作为。

(5)谢副官。村南池塘的北面,有一条窄窄的石头砌成的巷子,通往一座幽静的院子。这里住着一位个子不高,但五官端正、气质儒雅的国民党副官。据说,国民党南下,蒋先生打算将他带到台湾,但他念及家人,选择北上返乡。他在国民党军队里,曾做过文职机要秘书,在书法方面造诣深厚,真草隶篆都能信手拈来,而且各种文书格式,遣词造句都能很好的拿捏。据说,他回家的时候,除了身的将军呢子大衣,只带了一箱子书画。

文革期间,因为曾是国民党的人,因此,他首当其冲,呢子大衣被村里的年轻人抢走,争相试穿。据说,穿上这件大衣,即使下雪,都会热的汗流浃背。谢副官被抄家,积累多年的字画,被红卫兵洗劫一空,付之一炬。谢副官一个人悄悄地伤心落泪,村里一个小孩跑去安慰他,说道:谢先生,您别哭!我从您家里,偷来一本。便从怀里拿出,交给谢副官。一看原来是:万事不求人。谢副官说道:就这本书没用!后来,这个小孩成了教师,这个不识货的故事,也成了村人皆知的故事。

谢副官说话不温不火,待人极其诚恳友善,因此,即使在文革中遭到批斗,但也没有遭受到过多的人身攻击和羞辱。据说,文革期间有几年,每天天还未亮,谢副官就趁着雾气还未化,便去扫大街了。每次遇到路人,他都停下脚步,面带笑容、不卑不亢的与人打招呼,没有一丝的怨气和不满。只是,文革遭受批斗之后,谢副官就封笔了,再也没有人见到谢副官写毛笔字了。

谢副官与妻子的感情深厚,他们相敬如宾,从没有红过脸,成为村里人可望不可即的模范夫妻。谢妇人从不做农活,足不出户。虽然谢妇人与我同住一村十余年,但我从未见到过。据说,她满头银发,一尘不染。谢先生,年未及七十而去世,而谢妇人年过九十而有余,无疾而终。

谢副官秉承了村里的笔杆子,他的故事也成了传说,他的遭遇和内心感受更是外人不得而知,真不知道他是否后悔当初的选择。或许,爱江山,更爱美人,能夫妻相守一生,是谢副官最大的追求,因此,也算无怨无悔了吧。

(6)匹夫之勇。村中心偏东,有弟兄三个,今天,专说老二,他个子不高,一米六零上下,说话口齿,老实巴交。从小喜欢杀猪剥狗,在地下赌场售卖,维持营生。八十年代,娶娇妻,甚不般配,后育有一子一女。我们两家打谷挨着,我们家在东,他们家在西。夏天,我常在打谷场,逗他们家白白胖胖、总流口水的儿子玩。

我读高中时,一个周末骑车回家。一进村子,感到怪怪的,回家才知道,村里发生了灭门案。他与村里一户人家积怨甚深,下半夜他先用圆木顶住炸药包,在那家后墙和西墙,炸开两个大口子。冲进去之后,杀了一家四口。听说,那两口子,被插了几十刀,头颅割差点被割下,只有一点皮囊相连。最为悲惨的是,哪家能歌善舞的小女儿。从房间里被冲击波冲到院子里,爬起来后,被她追着,围着石磨,跑了几圈后,最终还是被赤裸裸地杀死。

杀完这家之后,他腰上别了两把杀猪刀,身上困满了炸药包,手持一杆土枪,行色匆匆地从这家出来。这时,正遇到围观村民,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老少爷们,无仇无怨,你们别拦我。他原本想回家,拿早已准备好的汽油,去杀另一家人,只可惜没有计划好,事情已经破漏,无法执行下一步计划。

他向村北废旧窑厂走去,他的背影被很多人记忆至今,最终,他引爆了炸药包。村里人给他收尸的时候,他的五脏六腑都炸没了,到处都挂满了他的肉块,脸是蜡黄色的,至死还瞪着眼睛。

听村里人说,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的,不是警察,竟然是警犬。警犬很大,跑的很远,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累的呼哧呼哧的喘气。两只警犬,跑到现场,用嘴将人的尸体,努力地拉到一起,非常卖力。我听闻这个事情之后,我便先去灭门现场看了看。最让我震撼的是,五月份的天气,地上厚厚的一层杨树叶子,据说是爆炸的时候震下来的。后墙距离地面一米半处,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洞。而西平房的洞,似乎更大,裂纹更多,墙体都有一些扭曲。

村里好多人都认为,他以一人之力,先炸后杀,灭一门四人,此生足矣。只可惜,逞匹夫之勇,杀人计划半途而废,有勇无某,遭遗留仇人耻笑。我小时候,他常逗我玩,他急忙忙推车子搭配打谷场的场景,我还记忆犹新,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他活的是那么卑微,死的却是哪么壮烈。他的事迹,将永远地被传承下去。事情过了二十年,被炸的房子依旧矗立不倒。每次,路人路过那座房子时,都会加快脚步,据说哪里充满了过多的怨气。

由于特定的国情和时代背景,我罗列的这些村里的有才情、有趣的村民。他们的才华,由于特定的社会环境,并没有完全发挥出来。现在想来,真为他们感到可惜。一个人,天然禀赋有差异,一生若能发挥三四成,似乎就是幸运和幸福,也算对得住自己。哎,人世间多少人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终生埋没于荒野的人。这些身边的人,现在想来,让人感到惋惜。其实,人一生,不管是做什么,能有一个发挥自己才能的平台,做自己想做、而又善于做的事情,只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哪便是最大的幸运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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