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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八爷,请拿好你的剑

武侠和剑是分不开的。

在金庸宇宙里,第一位出场也是功夫最恐怖的阿青姑娘就是使剑的。第一次华山论剑“一超多强”中的“一超”王重阳是用剑的,独孤求败、杨过、风清扬、令狐冲都是用剑的,江湖几大门派也多是用剑的。

不仅如此,如果要在所有各类兵器使用方法里选出最厉害的一种,那一定是剑法。

反过来说,我们看到南海鳄神提着剪刀,崔百泉拿着金算盘,就知道他们的功夫八成不是顶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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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和小龙女双剑合璧

同样,其他武侠作家也多喜欢写剑侠,仿佛只有拿剑的人才能成大侠,才能谈恋爱,才能服众,比如王度庐笔下李慕白和玉娇龙,以及那柄宛如统领江湖之令旗的青冥宝剑。

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如此经典,以至于任何拍摄续集的尝试从一开始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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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龙》玉娇龙

袁和平秉持想将武侠文化推向世界的理念,和希望拿大IP再捞一票的韦恩斯坦国际影业公司一道,打造了这部经典武侠片续作。

剑这种武器历史很久,传说是黄帝发明的,《广黄帝本行记》中说:黄帝“乃采首山之铜铸鼎象物……帝所铸剑镜鼎器。皆以天文古字题铭其上”。

这种武器在周以前基本等同于小匕首,材质多骨制和铜质,到春秋时,随着冶炼技术的进步,才逐渐延长至50厘米,到战国,因为冶炼温度达到1200摄氏度,失蜡法发明等技术元素,才开始出现80厘米以上的剑。

很遗憾,这样的剑依然没什么大用。

想象一下,诸侯们在平原上将方阵排好,战车在前,步卒在后,擂鼓以战,谁用剑?战车上的拿剑只能砍到马缰,步卒拿剑只能割脖子。他们要么拿弓,要么拿钺等长兵器,绝不会拿剑。

那剑就没上过战场吗?也不是,南方诸侯国比较喜欢剑,这是因为地形限制,车战在南方很困难,船战和步兵战相对普及,也不会像北方人那样没事儿摆个方阵玩(摆方阵完全是周礼,南方越国是古国,楚国是自立,都不算周邦联内属国,吴国算,但乃荆蛮也),剑这种短兵器就显得有用多了。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看春秋战国时数得上名号的剑,基本都是吴越产,风胡子、欧冶子、干将、莫邪也没一个是中原人。

但到了汉朝,剑就彻底退出战场了,被刀取而代之,因为马战成为战争的主要形态。对骑士来说,砍远比刺要重要,而剑恰恰长于刺而拙于劈砍,没有大环刀好使,直到长过一米厚背双刃大剑发明出来,也就是传说中的斩马剑。武术中真正具有实战能力的剑法,也都是此类剑的双手剑法。

因为剑没什么实用性,基本等同于摆设,所以就变成了重要的装逼利器。但凡君主上台就一定要铸剑,还要铸长剑,配礼服好看。荆轲刺秦时秦始皇拔不出来的那把剑就是这样的装逼用剑,本来就不是用来拔出来的。

此外铸剑的君主还包括启、太康、孔甲、武丁、周昭王、武帝彻……刘备还有蜀主八剑呢,这些剑全都是用来配礼服的。

说回武侠。正因为剑这种武器只能用来近身缠斗,上不了战场,所以特别适合游侠使用。没有人私下约架会扛青龙偃月刀的,相信我。也因此,剑就成了民间惯用的短兵器,被赋予了丰富而神秘的想象。因此,在武侠中,还真有一些剑有了门派标志的意义。

五毒教曾经有一柄圣剑被一个年轻人盗走掀起江湖上一场大风波,那就是金蛇剑。也是在同一部小说里,玉真子远赴西藏找回一把小铁剑逼得同门师兄木桑道人下跪就戮,这是铁剑门的铁剑。武当派祖师张三丰的佩剑真武剑,也有同样地位。

还有更神的,倚天剑,虽然至今也不能知道九阴白骨爪的练功要诀是一什么材质,又是怎么能在冶炼过程中被放入倚天剑内而没有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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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倚天剑和屠龙刀。下图:《倚天屠龙记》主创。

而真实的历史中,武林中还真就没有这么神奇的剑,原因是这样的。现存武术要是溯源,大多早不过宋朝,但宋朝偏偏是对兵器和民间结社管制最严格的朝代之一。导致江湖好汉行走江湖很少有拿刀拿枪的,一般都是带棍子。翻开《水浒传》,看里面对好汉功夫的描写都是“会得一手好拳棒”,就是这个道理。

宋朝之后,元朝更严,严到菜刀也要登记,往往一甲居民只有一把菜刀。现在回头看当时江湖好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行为,可能并非为了凸显男性气概,而是没有刀实在不好切肉。

经过这两朝的折腾,到了明朝,据军事家茅元仪、戚继光的说法,中国的双手剑法已经失传了。

茅元仪《武备志》卷八十六记录的双手剑剑诀及剑图据称来自朝鲜。俞大猷是剑法名家,撰写《剑经》,戚继光称赞其为“短兵用法,千古奇秘”。但是打开一翻就会发现这本书讲的是棍法,因此也有人怀疑俞大猷是以棍为剑,两者不分的。

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在专制统治者看来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私人使用兵器就是不对,还教人使用那更是罪加一等,如果居然敢将兵器使用之法写成秘籍那就可以无限上纲上线了。

所以现实中的秘籍,记载得多是棍法,连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本武功秘籍明朝程冲斗的《耕余剩技》也主要记的是棍法。从《耕余剩技》这个名字也能看出时人对习武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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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龙:青冥宝剑》剧照

现实有多压抑,想象就有多狂野。武侠小说中的剑客们越变越神奇,技术也越来越匪夷所思。还珠楼主笔下剑仙们祭出飞剑能千里外取人首级,古龙笔下剑客经常一剑制敌,较为不神奇的金庸笔下还有气剑呢。

相比于他们的作品,以及他们的作品改编的影视作品,这部《卧虎藏龙:青冥宝剑》总让人觉得实在不能算是武侠,倒不是因为这部剧是用英语的,而是因为这部剧的故事核心是抢夺一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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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本身没什么不对,抢一件神兵是港片里常有的想象,《六指琴魔》的琴,《碧血剑》里的碧血剑,《蜀山传》里的“陀飞轮”……问题出在现在都21世纪了。古龙说:“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如果真是由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开始,至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到达巅峰,至王度卢的《铁骑银瓶》和朱贞木的《七杀碑》为一变,至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又一变,到现在又有十几年了,现在无疑又已到了应该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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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剧照

结果是,自那之后武侠再没怎么变过。现代武侠之吸引人,与几位大家对武侠理念的不断革新和对精神内核的不断丰富是分不开的。他们的努力就是使武侠并不是一类猎奇、消遣的地摊读物,而是一类可以立得住有精神追求的文学作品,《天龙八部》不是写打架,是写命运;《笑傲江湖》不是写打架,是写如何脱出江湖从此不再打架……就连王度庐《卧虎藏龙》原作也不是在写打架,而是在写人的相遇与别离。

而《青冥宝剑》选了这样一个动机来构建整个故事,只有一个目的,把外国观众最难以理解的文戏最大限度省略掉,使整个故事呈现出遭遇—战斗—争夺的整体样貌,从让俞秀莲未婚夫“死而复生”开始这部戏的文戏就已经败了。

这也难怪,看武当派的RZA导演的《铁拳》(The Man with the Iron Fists)就知道,不将武侠处理成类似“夺宝”的西部片框架,他们就无法理解武侠。于是志在推广武侠文化的袁导也就“曲线救国”了。很遗憾,这么做,恰恰很不武侠。没有一个剑客因为对手想看,就拔出剑甩穗耍一套《玄牝剑法》的,也没有一个剑客教徒弟的时候担心对方理解不了主动简化剑招的。

袁八爷,请拿好你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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