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百年中东》(中信出版社,2016年2月出版)是作家、社会观察者郭建龙对百年中东纷争来龙去脉的观察与记录。现代中东问题的起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崩溃。在一战前,几乎整个中东地区都在奥斯曼帝国的羽翼之下,随着帝国的崩溃,一系列的阿拉伯国家建立起来。但由于新建国家的政治不成熟、经济不平衡、宗教冲突频发,导致了近百年来纷争不断。
中东之乱是世界格局演变的缩影。作者游遍中东列国,借助旅行的形式,对中东的社会、历史、经济和政治进行深入的观察,试图找到中东乱局的脉络。作者以历史脉络为经,将中东问题总结为几个大的题目进行分章,穿插以作者的现场观察,以故事的形式再现百年中东的矛盾和冲突。

这里是贝鲁特(Beirut),这里是地中海东岸的卡萨布兰卡。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卡萨布兰卡这座位于北非的城市,由于处于各方势力角逐的交会点,成了著名的大旋涡,是战争双方情报交换的中心,号称世界上最复杂的地方。而如今,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承担了同样的角色。
当我到达贝鲁特的第一天,我的室友—来自土耳其的马麦德(Mehmet)就告诫我:“在贝鲁特,所有的和平都是假象,只有战争是永恒。当你来到这里,就已经走进了没有觉察的战争之中。”当他对我说这句话时,我们正走在贝鲁特的一条小街上。时值2014 年5 月初,午夜时分,凉风习习,路边的灯光依然闪耀,两边的石头老房子仿佛来自100 年前的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时代,虽然破旧,但却带着浓郁的历史感。路上偶尔会有几个看上去纯朴平和的当地人和我们擦肩而过。
但是,马麦德提醒我,这里和平的微风只是假象罢了。
真相是:我们所走的街道两侧,就是世界最著名的“宗教组织”控制区域,这个组织叫真主党(Hezbollah)。而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不管他们是小商小贩,还是司机职员,都可能是(或者曾经是、以后是)令人闻风色变的真主党战士。
不仅仅是这一条街道,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也充满了非现实感。在与黎巴嫩接壤的叙利亚和以色列,同时进行着两场流血的较量。而在贝鲁特,各类人等都在紧张地活动着:政客们不安地注视着边境外的战争,难民们等待着家乡的消息,战士们试图越境去打“圣战”。全世界的政治势力也都汇集在这座小小的城市,从西方的美国,到东方的俄罗斯,再到伊朗和什叶派(Shiites)、沙特和逊尼派(Sunnis),因为这里距离战场最近,也最能体会到战争脉搏的所在。然而,就在各种阴谋和秘计的包围之下,贝鲁特却保持着繁华如梦。富豪们仍然在豪华的俱乐部醉生梦死,夜总会里的女郎们仍然在唱着《玉树后庭花》,来自海外的大量劳工日日夜夜为这座不属于他们的城市而劳作……这一切,即便像我这样的外来游客,也可以一览无余。
卡萨布兰卡的影子当我走在真主党控制区的街道上,思索这座复杂的城市时,马麦德又在一边说出了他的第二句“名言”:“在黎巴嫩,你永远不知道人们的真实身份。”
土耳其的马麦德
其实我也不知道马麦德的真实身份。
来贝鲁特时,我住在一家当地著名的背包客客栈里。房间里有三张床,早已住进了两位年轻人。
“我叫马麦德,和先知同名。土耳其人。”其中一个高个子青年告诉我。
“我也叫马麦德,和先知同名。巴基斯坦人。”另一个矮一些、胖一些的光头说。他年龄不大,30 岁上下,大约是由于头发稀疏,所以干脆理成了光头。
就这样,我就和两位马麦德住在了一起。通过聊天,我了解到他们并不属于伊斯兰教的同一个派别:土耳其马麦德是什叶派,而巴基斯坦马麦德是逊尼派。于是,在贝鲁特,一个什叶派、一个逊尼派和一个中国人住在同一个房间。
但这只是一系列意外的头一件事。更令我感到意外的,还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土耳其马麦德是一位20 岁左右的年轻人,身体消瘦,神情严肃。他孤身一人从土耳其来到黎巴嫩,是为了进入叙利亚。
2014 年,叙利亚内战进行得如火如荼,支持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的政府派军队和北方的逊尼派反抗力量打得天昏地暗,所有理智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叙利亚的邻国土耳其也关闭了土叙边境,避免邻国的混乱延伸到本国。但马麦德从土耳其千里迢迢折腾到黎巴嫩,试图穿越充满了难民的黎叙边界,去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
为什么要去叙利亚?他解释说是为了朝圣。他是一位什叶派教徒,而大马士革有一些著名的什叶派圣迹在召唤着他。但从他闪烁其词的解释中,我却读出了别样的含义。在和我谈话时,他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战争的渴望,使我确信他去叙利亚不是为了和平,而是想去参战。为了说明他的动机,我必须先把叙利亚战争的情况做一个简单介绍。2011 年爆发的叙利亚战争,战争双方分别是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控制的政府军、北方的逊尼派反政府武装。对于这次战争,世界上做出了不同的解读。西方主流认为叙利亚战争是独裁和反独裁的战争,总统阿萨德代表了落后的独裁势力,而反政府武装则被看成是民主势力。
主流的逊尼派国家(如沙特、科威特等)看到了推翻什叶派(阿拉维派)统治的机会,支持反叛力量。而以伊朗为主的什叶派国家则毫不犹豫地对阿萨德总统倾囊相助。土耳其是一个以逊尼派为主的国家,也站在了叙利亚总统的对立面上。
但我的室友—土耳其马麦德虽然是土耳其公民,但在宗教信仰上却是什叶派,是叙利亚总统的坚定拥趸。当我刚住进客栈,互相介绍完毕,他下一句话就是:“你来自中国,中国是站在总统一边的。”于是迅速把我当成了朋友。
当然,他的话是有误解的。当西方国家都改弦更张,反对叙利亚政府、支持反对派时,中国政府坚持的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却从未改变过,于是就被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是支持总统了。
我没有纠正土耳其马麦德的话,享受着他的友好和善意。
随后几天,我了解到他更多的情况:乘飞机来到黎巴嫩之后,土耳其马麦德立即坐车前往黎巴嫩和叙利亚的交界地带,试图穿越边境,却被叙利亚政府军的士兵拦住了。
他向对方解释,他来自土耳其,是什叶派朋友。但守卫边境的政府军士兵不为所动,他们认为,土耳其政府是叙利亚政府的敌人,所有的土耳其人也都是不可靠的,哪怕他出自什叶派。
在穿越边境未果后,土耳其马麦德怏怏不乐地退了回来,回到了贝鲁特。之后,他辗转于贝鲁特整整一个月,不断地到真主党控制区去打探。黎巴嫩真主党也是什叶派的武装集团,当时正在国内招兵买马,再把士兵送到叙利亚,帮助阿萨德总统打仗。后来,马麦德带我去真主党控制区游荡,让我看街道上悬挂的一张张大幅照片,并告诉我,真主党在当地招了很多年轻人,运送到边境那边帮助叙利亚政府打仗。每一个年轻人报名后,真主党就会在他的家门前悬挂一张照片,以示光荣。照片如同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荡,年轻的生命好奇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他们的躯壳却已经被送往了上百公里之外的战场上。

在黎巴嫩,真主党展示远程火箭弹
土耳其马麦德没有说他为什么去打探,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回家。我想:他是在等待着机会,好再次前往战场。
直到我离开那个国家,他仍然在贝鲁特的小客栈里等待着……
巴基斯坦的马麦德
与土耳其马麦德的笨拙和不成熟相比,巴基斯坦马麦德更加熟练地解读着世界,显得更神秘莫测。直到我离开黎巴嫩一个多月后,当远方的伊拉克再次陷入战火,被一个叫作ISIS(“伊拉克和沙姆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r of Irag and al-Sham)的组织撕扯得粉碎时,我回想起他圆圆的脸蛋和狡猾的眼睛,才模糊地猜到了他的身份:ISIS 的吉哈德(Jihad,“圣战”)战士。他来到贝鲁特,就是为了去叙利亚和伊拉克的交界地带打仗的。
如果土耳其马麦德真的越过边境去参战了,进攻的对象之一就是巴基斯坦马麦德。在贝鲁特旅馆的室友可能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个猜测曾让我在睡梦中惊醒。
但这就是贝鲁特,卡萨布兰卡的影子。这不是电影,而是我亲历的真实。
巴基斯坦马麦德是一位逊尼派教徒。他自称是巴基斯坦人,一口超级流利的英语让我羡慕不已。直到临走前一天,我才看到他实际持有的是丹麦护照,准确地说,他应该是巴裔丹麦人。他的性格还带着印度次大陆的特征:爱争论,不容置疑。
印度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把爱辩论当作印度人的主要特征之一。不过,我要补充一点:印度(巴基斯坦)人虽然爱辩论,却并不丧失他们的幽默感,他们的辩论并非总是剑拔弩张,而是在紧张严密之余又时不时让人笑出声来。
比如,有一天,巴基斯坦马麦德给我讲解伊斯兰教知识,讲着讲着,突然愣住了,一双圆眼死死地盯住我的脸,仿佛被某种新奇的东西牢牢抓住了,过了一会儿悠悠地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脸竟然不对称,你的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一个高一个低。你怎么长成了这样?”
在我们大笑之余,他却又突然呆住了,等回过神来,再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给我讲伊斯兰世界的各个法学学派。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作为严格的逊尼派教徒的巴基斯坦马麦德并不避讳声色场合。比如那天他把严肃的知识塞给我之后,就拍拍屁股站起来,决定去贝鲁特的情色场里看一看。
在这个题目上,两个马麦德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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