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歌《巴丹吉林沙漠的眼睛》,乃有感而发。
我第一次去巴丹吉林沙漠是在2011年。在此之前,早就知道这个沙漠很壮观、很神奇,而且我们研究组的博士生曾亦键(现在荷兰Twente大学做研究)2008年跟随中科院去巴丹吉林沙漠调查一趟之后给我介绍了一些情况,更增添了兴趣。2011年,我和来自美国Florida State University 的“千人”胡晓农教授商议,联合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黑河流域生态-水文过程集成研究”(以下简称黑河计划)申报了一个重点项目,聚焦巴丹吉林沙漠的地下水循环模式。这个项目得到了程国栋院士、北京大学郑春苗教授和中科院寒旱所消洪浪研究员等专家的大力支持。项目主持人为胡晓农教授,我在4年的项目执行期间做了一些具体的工作,参加研究的还有其他6位不同研究方向的老师。另外,中科院地质所的李国敏研究员2012年开始主持一个大型项目需要研究阿拉善地区的水文地质条件,委托给我一部分任务,恰好可以两个项目在同一研究区同时做工作。李国敏研究员是我的师兄,2015年我们的沙漠调查工作结束不久,他就不幸辞世,遗憾至极!我们的调查研究获得了很多第一手的资料数据,初步解决了巴丹吉林沙漠水文地质上的一些争论,有些成果已经发表在论文或写入了技术报告,还有一些成果需要整理之后才能发布,在此不加赘述。

巴丹吉林沙漠的称奇之处在于沙山很高、湖泊很多。必鲁图沙山的顶峰比附近的湖泊高出近500 m,号称沙漠中的“珠穆朗玛峰”。给我们野外调查提供了大量帮助的沙漠探险先行者王永芳先生,就把他们经营的旅行社称为“沙漠珠峰旅行社”。点缀在沙海中的湖泊都不是很大,最大的诺尔图比北京昆明湖略小一些,但是从空中看到这些湖泊星罗棋布展现在沙漠里面还是非常壮观的。湖面平静而清澈,犹如动人的眼眸,白云和沙山恨不得全都躲到里面去免受烈日和风的折磨。在苏木吉林湖边,竟有座楼阁式庙宇亭亭玉立,成为清朝乾隆时期数十名喇嘛躲清静的地方,不知那时每月有多少骆驼穿越上百里输送给养和讯息。如今,庙宇犹在,诵经人只剩下一两个,尽管不如往日辉煌,2015年还是赢得了国家级文物保护工程,开始着力修缮。此庙浮在一片浅浅沙洲之上,能够屹立260载,说明湖区的水文地质状态是十分稳定的,在世人觉得狂躁的沙漠中何不令人惊奇。


多好啊!当你在沙漠里口渴难耐时,不正好可以捧湖痛饮吗?错了。除了极少数几个淡水、微咸水湖外,巴丹吉林沙漠的湖泊都很咸,而且湖水的总溶解性固体(TDS)多数都在100 g/L以上,是海水的数倍乃至10倍。这湖水不能喝,却也可以躺在上面看书了!我在好几个湖里划过船,竟没有胆量去试一试,害怕上岸后带着浑身的盐膜几天洗不净。这么咸的湖水里当然没有鱼,只生长一种红色的小卤虫,密密麻麻在湖中游动。盐度最大的那些湖连卤虫也受不了,把“领海”让位给一种嗜盐古菌,使湖水呈鲜红色,结晶出来的盐壳也透着淡淡的红色。巴丹吉林沙漠湖泊生态的多样性也堪称一绝。


巴丹吉林沙漠的生命线,其实是湖泊周边地下水排泄带。在湖边绿洲的沙坑或草甸中,往往可以找到一些泉眼,其水清凉可口。有些泉水流量很大,竟能冲出一条小沟伸向湖边。你可能想不到的是湖中间也能涌出泉水。在音德日图,湖中挺立一座小岛,覆盖芦苇丛,泉水从钙质岩石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有好事者数出这个直径略有1 m的小岛上分布108个泉眼,水浒英雄聚齐各有各位,谓之“神泉”。这泉水可不是淡水。当我在岛周转悠时,可以看到泉水与湖水混合导致的类似絮凝沉淀现象,与钙质岛的形成有关。你更想不到的是湖水中也会有泉水。这种现象与海底地下水集中排泄类似,只不过很难察觉。苏木吉林可以用肉眼看到3处湖底涌泉,形成倒锥形的泉口。我们看到的泉水,只是地下水大规模向湖泊排泄的小部分,更多的地下水悄无声息的渗入湖水中。正是地下水源源而来,抵消了湖水的强烈蒸发,使湖面的高度能够非常稳定。只有在湖边掘井利用地下水,牧民们才能够生存于沙漠深处,代代相传。他们不懂水文地质,但相信地下水乃上苍的恩赐、永不枯竭。


一次又一次的沙漠之旅是有趣的,也是艰辛的。在王永芳先生的鼎力协助下,我们费了很大的精力铺设钢架木桥延伸到湖水深处,布置气象和水文方面的监测仪器。另外,还想方设法把钻机设备拆散架在皮卡车上,依赖当地蒙族和汉族司机高超的技艺翻越一座又一座沙山,运到沙漠深处进行钻孔勘探。这种调查观测方法在10多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因为那时候只有骑着骆驼才能进出沙漠,无法运输重型设备。我们的研究生贾凤超和张竞陪伴钻井队在沙漠度过了难熬的日日夜夜,他们是用扎实的野外锻炼来参与研究工作的。研究生中还有一些女中豪杰,例如陈添斐,也在沙漠多次探险。如今,我们野外科考的硬件条件远远超过前人,但是沙漠总体环境依旧恶劣,每项工作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我们仍然需要继承前辈们不怕辛劳、认真细致的作风,提高探查资料的准确性和可靠性。在巴丹吉林沙漠科学研究的队伍中,有中科院王涛研究员、董治宝与杨小平研究员、兰州大学王乃昂与马金珠教授、河海大学顾慰祖和陈建生教授等先行者,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线索,令人钦佩! 香港大学的焦赳赳教授(我的另一个师兄)对沙漠也很感兴趣,合作参与了部分野外调查,给予我们许多指点。我只是一个年轻冒失的求索者,而比我更年轻的新一代水文地质研究者也已经踏入这片区域,使研究的队伍越来越长,使我们与沙漠水文的谜底越来越近。然而,巴丹吉林沙漠的世界将永远保持神秘,旧的问题可以解决,新的问题又会源源不断产生。

沙漠中的牧民很纯朴,也很豪放。他(她)们喜欢架着越野车或摩托车在沙丘间奔驰,创造出蜿蜒的痕迹留给其他人作导航标志,分享自由和惬意。相比之下,笔直的公路与城里的车水马龙多没意思!骆驼属于那些牧民,但就放在野外让他们四处漂泊,悠然寻找自己喜爱的绿洲。哈斯家的那头骆驼也许是个例外,它就爱守在苏木吉林旁边,用孤独的身影遥望我们,或者跑过来和我们套近乎。它心里说——这个人怎么又来了,是来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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