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袭人与平儿来,倒真有几分相似之处:从地位上而言,都属于“屋里人”,也就是半个丫鬟半个小妾的身份,同自己的主子是“有一腿”的关系。而说到脾气秉性,也有相像的地方,给人的感觉都是识大体,性格温柔贤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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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单从表面上看,袭人比晴雯还要稳重敦厚一些。毕竟曹公说到平儿,还用了一个“俏”字,还有撩拨贾链的情节。而袭人从一出场,就是这样的交代:“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于是,一个忠心耿耿,敦厚贤良,老实本分的女人形象跃然纸上。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却接二连三做了很多平凡女孩子做不出的事情。如果说平儿的情商好,心地善良,就在于她做了很多与人为善的事情,而且不显山不露水,丝毫不求回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但袭人就不同了,袭人只要在没有对手和没有竞争的前提下,她是善良和温柔端庄的。但袭人之所以一直背负着“心机婊” 的名声,就在于,曹公在描写到她私下里做的事情时,很多都是“为自己”做的,更要紧的是,还“妨碍”到了“旁人”。
首先就是勾引宝玉。要说起来,袭人看上去多“正经”的一个人,远远没有晴雯天生就带着的“狐媚子”气质。可偏偏晴雯却被冤死了,而袭人在关键时刻胆子大不说,而且还一点都不扭捏,开放的很,同往日的老实保守的作风大相径庭。且看这一章:
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宝玉梦醒后“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由此可以看出,袭人一点都不保守,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她胆子很大,也凭借此抓住了宝玉的心。搞定自己的直接领导,其它自然就好说多了。
而在贾宝玉的人生观世界观的问题上,袭人更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有利于自己的位置上,处处显示出同贾宝玉不是一条心。她这样做,一方面是她自己的思想局限性,从心底对于封建礼教是认同的,另一方面,则处处显示着她的“心机”:不仅认同,而且要将这种认同在关键时刻表达出来,方能够讨“领导的领导”以及其它大小领导的欢心。
比如:第21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湘云来了,住在黛玉房中,宝玉总忍不住去探视,这很正常的。那天早晨,早早又到黛玉房中了,接着还在哪儿做了早梳洗了。“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按理说,一个贴身大丫鬟,是管不着爷的事情的,人家爱跟谁玩跟谁玩儿跟谁玩儿,她也犯不上抱怨。可她偏偏就说了,还是同宝钗说,宝钗由此也看重她,越发显示出她的“与众不同”。
而袭人的彻底“脱颖而出”,还在于那次著名的,向王夫人告状。虽然大观园贾母是老大,但直接的顶头上司是王夫人,第34回,宝玉挨打后,王夫人叫唤人,不过听听宝玉情况怎样,袭人自主就去了,这是袭人的第一回告密,以后的一招比一招狠。“……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想领导所想,忧领导所忧,一番话,彻底得到了王夫人的信任。这一回告密后,她的宝玉小妾的位置基本稳固,王夫人连月钱都按宝玉小妾给了,而且还是从王夫人体己钱出。
至今还有人为袭人鸣不平,觉得她心地纯良,老实本分。试问,一个心地纯良,简单本分的人,能想到闲的没事去领导面前说这些“闲话”吗?而且很明显不是随口一说,估计自己在半夜都琢磨好几回了,从遣词造句,到时机选择,错一步都要不得。说难听点,就是蓄谋已久,而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为自己。
而这又不禁令人想到平儿,平儿也干过比较胆大的事情,有背叛“直接领导”之嫌,但却让人喜欢,善良本性一显无遗:平儿明知道王熙凤不待见尤二姐,可还是背地里偷偷照顾她,以平儿的聪明玲珑心,哪会如此不知好歹?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不忍心。由此,也受到了不少的连累。同样是担风险,同样是暗中操作,平儿是“为别人”。
这大约就是袭人与平儿最大的区别。
而涉及到竞争对手,就更不消说了。晴雯最后死都背着黑锅,很多人说这不关袭人的事,可事实是,连贾宝玉都觉得蹊跷:
第77回,“俏丫头抱屈夭风流”,“……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要说起来,无论是平儿还是袭人,在封建社会都属于社会底层的女子,在那样的社会里,那样复杂的大家族里,一个底层的女子,想要成功,就必须开动她的智商与情商,所以一切似乎都情有可原,但是,在通往成功的路上,两个人的底线明显不同。在关键时刻,是直接从对手身上碾压过去,还是捎带做点好事,这是一个从古至今人类都需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而最有意思的是,一切都逃不过一个“命”字,平儿在高鄂的后续中,由于前任死了,所以名正言顺地被扶了正。而袭人也没想到贾府会突然败落: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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