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朵夫、克里斯托弗和克里斯托福尔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彼此并不知晓其他人的存在,他们居住在欧洲四座不同的城市:法兰克福、巴黎、伦敦和巴塞罗那。在很小的时候,他们都被父亲所遗弃。因为偶然原因,四兄弟相聚并开始追寻父亲加布里埃尔的下落。他们为什么会叫几乎一样的名字?父亲为何抛弃他们?他又有着怎样的经历?

《遗失的行李》封面
在小说《遗失的行李》中,经过四兄弟的积极探访,身为国际运输工的加布里埃尔的传奇经历逐渐被揭晓,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巴塞罗那的模样也逐渐浮现于纸上。当整个欧洲已经开始现代化的进程时,弗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还孤立于这个世界之外,在那样压抑却又渴望见识比利牛斯山另一侧的世界的背景下,作者霍尔迪·庞蒂用细腻而幽默的笔触描绘出一段段悲喜交加的奇妙旅程。
霍尔迪·庞蒂被视为西班牙加泰罗尼亚新生代小说家,凭借《遗失的行李》,霍尔迪·庞蒂相继获得西班牙评论家奖、加泰罗尼亚书店奖、西班牙文学金奖等奖项,但庞蒂作品的西班牙语版销量不及加泰罗尼亚语版,甚至不如法语、德语版。

红色部分为加泰罗尼亚地区。
加泰罗尼亚地区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东北部,是西班牙自治区之一,巴塞罗那是其首府,常居人口约750万。加泰罗尼亚地区北临比利牛斯山脉与法国接壤,东临地中海,西部、南部分别是阿拉贡和瓦伦西亚。该地区有自己的语言加泰罗尼亚语,和西班牙语同属印欧语系罗曼语族。加泰罗尼亚与西班牙几乎上演了一部千年恩仇录,自并入西班牙,区域独立运动也已持续了300多年。
“既然相处不愉快,加泰罗尼亚与西班牙就应该‘分手’。”3月21日,霍尔迪·庞蒂携新书来到上海,接受了澎湃新闻的专访。

当地时间2015年9月11日,西班牙巴塞罗那,民众庆祝“加泰罗尼亚日”,呼吁更多的民众在即将开始的地区选举中支持赞成脱离西班牙的候选人。 视觉中国 资料图
“我并不是民族主义者”
澎湃新闻:
加泰罗尼亚在西班牙处于一个怎样特殊的地位?
霍尔迪·庞蒂:
加泰罗尼亚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曾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直到18世纪被西班牙统治成为西班牙的一个行省,19世纪工业化革命后期加泰罗尼亚才逐渐恢复了传统的自治权。然而到了1939-1975年,弗朗哥独裁统治的三十多年里,加泰罗尼亚人的所有自治权几乎被剥夺,我们的人民不准说自己的母语,学校也不准教授加泰罗尼亚语,加泰罗尼亚语书籍也不准出版。直到独裁结束,我们的母语才被允许重新使用。
澎湃新闻:
这段历史,对加泰罗尼亚语是否产生了伤害?
霍尔迪·庞蒂:
是巨大的伤害。我父亲这一代人只会讲加泰罗尼亚语,而不会写了。我曾在家里找到过一张明信片,是我父母亲结婚前父亲寄给母亲的,明信片是用西班牙语写的。如果你用加泰罗尼亚语写,邮差是可以扔掉的。我是弗朗哥独裁统治结束后能在学校里学习加泰罗尼亚语的第一代人,我当时大约是八九岁。这段历史在《遗失的行李》中就有体现。
澎湃新闻:
你在社交网站上的“国籍”一栏写了“加泰罗尼亚”,有外国媒体将你视为民族主义者,你认同这样的评价吗?
霍尔迪·庞蒂:
不,我并不是民族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往往被认为是激进极端的,但我只是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和许多加泰罗尼亚人一样,希望这个曾经的王国重新恢复自己的身份。如今加泰罗尼亚人和西班牙人相处得不那么愉快,我想就像一对夫妻,相处得不愉快、不再相爱了就应该分开,而不应该只是为了“孩子”而强求在一起,分开反而可能是朋友。

民众庆祝“加泰罗尼亚日”,民众参加大规模的集会,呼吁更多的民众在即将开始的地区选举中支持赞成脱离西班牙的候选人,希望能够促成独立公投。 视觉中国 资料图
通过书揭示四个层次
澎湃新闻:
《遗失的行李》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什么契机促使你写下这个故事?
霍尔迪·庞蒂:
我想书写两件事情,一是加泰罗尼亚人他们在外国的生活,我知道的加泰罗尼亚作家总是写这个地区的事情、身边的生活,如果把情节设计成加泰罗尼亚人在外国,就迫使写作者用不同的写法和想象去书写。第二是想通过这本书写出欧洲的精神,与中国是一个大国家不同,欧洲由不同国家组成,每个国家语言也不一样,如果你坐火车穿行欧洲,你可能会经过4个国家,听到五六种语言,我想把这种不一样书写出来,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澎湃新闻:
这部长篇小说斩获了多项文学奖,西班牙读者对你的作品有什么样的评价?
霍尔迪·庞蒂: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在西班牙有四种语言,加泰罗尼亚语、巴斯克语、加利西亚语、西班牙语,西班牙语是最强势的。因为加泰罗尼亚的特殊情况,西班牙人对加泰罗尼亚人还是有一种偏见,这种偏见不会直接流露在外,《遗失的行李》的加泰罗尼亚语版和西班牙语版是同时面世的,但是加泰罗尼亚语版的销量都好过西班牙语版,甚至德文版、法文版的销量都可能超过了西班牙语版。我想可能是西班牙媒体或书评人有意无意地忽视加泰罗尼亚语文学作品。这不是一个文化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澎湃新闻:
《遗失的行李》像是一个传奇的冒险故事,借着这个故事你在表达什么?
霍尔迪·庞蒂:
我想写三个层次的东西。最表面的第一层是一个冒险故事,让读者喜爱看的冒险小说;第二层就是一段历史,弗朗哥独裁统治下的加泰罗尼亚;第三层我想通过这个小说写出人生的哲学,这书中四个孩子的名字都是一样的,他们多年后相聚在一起才知道,彼此不一样又有很多共同的地方。所谓哲学就是探索自己的身份,“我”是谁?人生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选择的:出生地点、日期、名字。你出生在哪里说着什么样的语言,这代表着你的身份吗?还是父母为你取的名字代表了你这个人呢?显然都不是。
澎湃新闻:
西班牙文学往往带给读者一种对生命的热情和丰富的探索体验,你在文学写作上会受到这种传统的影响吗?
霍尔迪·庞蒂:
我当然有,比如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经典作品《堂吉诃德》,主人公幻想自己是个骑士,于是骑着马去探索世界,他也要去解决“我是谁”的问题。我的这本小说与《堂吉诃德》有相似的地方,只是主人公是坐着马车去探索世界。

霍尔迪·庞蒂
“对我来说,更在意讲述情节的方式”
澎湃新闻:
你还创作过两本短篇小说集《犰狳甲》和《悲伤的动物》,还未在中国出版,能否介绍一下?你之前创作的都是短篇小说,这次写长篇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的体验吗?
霍尔迪·庞蒂
:前面两本短篇集有些像美国的现实主义小说,有写男女之间的故事,也有描述作家写作的。《悲伤的动物》这个书名来源于一句拉丁谚语:所有的动物在做爱后都是悲伤的。所以我创作了6个不同的故事,描述男人、女人在激情的恋爱关系后会产生的各种不一样的感情。这6个故事分别独立,但又互相有关联。其中《悲伤的动物》中的三个故事被加泰罗尼亚导演文图拉·旁斯改编为电影《受伤的动物》。
写短篇小说就像在游泳池游泳,而长篇就像在大海中游泳。你知道游泳池的界限在哪里,大海没有边界,需要更多的技巧,对写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写作时,我经常会冒出新的情节,在短篇中我不得不删除这些情节,而在长篇小说中我会让这些情节自由生长,就像大树抽枝发芽一样。我更喜欢写作长篇,但其实长篇中也蕴含了很多短篇小说片段。比如《遗失的行李》中描述第二个儿子的人生片段中,有5页篇幅就是一个很完整的短篇小说,有开头有结尾。
澎湃新闻:
这几年发生了一些不令人愉快的大事件,如今人们常常说欧洲正在倒退、在萧条,这种现状对欧洲文学开始产生影响了吗?
霍尔迪·庞蒂:
文学反映社会的情况,往往比现实要慢一拍,文学不像电影作品那么快。现在还没有出现一本影响比较大的关于欧洲经济萧条的小说,但已经有一些文学作品开始触及,比如经济萧条对中产阶级的影响。可能十年、二十年后会涌现很多作品。
澎湃新闻:
评论家将你称为加泰罗尼亚新生代小说家,你这一代作家写作有什么不同?你一直在用加泰罗尼亚语写作,你是否会觉得孤独?能为我们介绍一些加泰罗尼亚优秀的写作者吗?
霍尔迪·庞蒂:
现在很多人给自己定义为“讲故事的人”,只要能把故事编好就足够了,但是我认为我是一个作家或者艺术家,不能仅局限于把故事讲好这个层面。情节在小说中并不是最重要的,对小说家或者对我来说,更在意讲述情节的方式。以我的小说而言,我也继承了像狄更斯、塞万提斯那样的叙事传统,但也在寻求创新,我在《遗失的行李》中从4个人不同的角度来阐述整个故事。我会更在意故事是以何种方式被叙述出来的。科尔姆·托宾说过,“我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是一个小说家”,我认同他这种说法。
虽然加泰罗尼亚语的使用者只有大约700万,但我还是想用我的母语写作,虽然如果用西班牙语写作读者会多很多。我会享受客观上一个人的状态,但并不会在情绪上感到孤独的痛苦。很高兴将优秀的加泰罗尼亚语作家分享给中国读者,比如小说家Josep Maria de Sagarra,诗人J.V.Foix、Gabrecl Ferrater,短篇小说作家Qvim Monzo、Jordi Lara,希望有一天中国读者也可以看到他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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