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警方日前一举捣毁26个文玩收藏品诈骗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450名，涉案金额逾5000万元。如果最终诈骗罪名成立，数量庞大的受骗者们能否要回被骗的钱？
今年1月和2月，澎湃新闻连续刊发《文化圈涉骗行为连发，上海一公司被指骗百余私人收藏者后跑路》、《收藏圈图录费调查：声称赴港拍卖，形成展－拍－检高额收费链》两篇调查报道，揭露上海多家古玩文化公司涉嫌诈骗的情况，包括招募群众演员，伪装成文物鉴定师，对顾客手中的古玩收藏品等进行“鉴定”，收取高额检测费、鉴定费、图录费等，一旦钱到手便称藏品因未达标流拍或无法卖出。
此次在上海公安机关捣毁的涉嫌犯罪窝点中，就包括澎湃新闻两次报道中均揭露的上海宝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简称宝艺公司）。报道中提及，据受害者统计，至少有200多名古玩爱好收藏者被该公司所骗，涉及金额高达千万元。
3月24日，澎湃新闻从徐汇区公安分局获悉，上述报道刊出后，警方立即采取专项行动。经过艰难摸排，在3月17日上海全市的集中行动中，徐汇公安抓获了70余名犯罪嫌疑人，包括宝艺三个公司的法人、实际控制人。
3月24日，澎湃新闻联系到宝艺公司的几名受害人。这些曾经梦想借助文化公司销售收藏品发财的受害人，不少现状窘迫，部分甚至是借高利贷来支付宝艺收取的前期费用，结果发现被骗，维权未果后，便过上了被追债的日子。
多名宝艺维权者向澎湃新闻表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以和家人有个交代了。”但他们同时也迷惑，该通过何种途径来要回自己当初交与宝艺的前期费用。
宝艺三个公司的法人、实际控制人落网
上海宝艺公司
3月24日，澎湃新闻从徐汇公安获悉，在此次专项行动中，徐汇公安抓获了70余名犯罪嫌疑人，包括宝艺三个公司的法人、实际控制人，全部依法采取强制刑事强制措施。
据徐汇经侦情报技术室主任汤浩介绍，宝艺这个犯罪团伙的作案手法主要是，谎称为被害人提供文玩艺术品委托拍卖服务，通过虚假鉴定、虚高藏品价格、虚设拍卖场景骗取藏品持有人信任，从而与被害人签订《服务协议》，骗取相关合同款项。目前，涉案金额正在进行司法统计。
徐汇公安经侦部门情报技术室主任汤浩对澎湃新闻表示，此类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手段非常隐蔽，所以给前期侦查取证带来相当大的难度，经侦部门通过大量前期工作，搜集到一定的犯罪证据从而对该案件进行侦查。
受骗者现状：背上高利贷，还被涉骗公司打伤
被打伤的宝艺维权者验伤报告。
3月24日，来自新疆的宝艺维权者孙联合告诉澎湃新闻，他说当得知宝艺涉案人员被抓后十分高兴，“我等了几个月，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
孙联合家中生活原本就很拮据，想着可以改善生活，去年5月，他把家中收藏多年的古玩放在网上进行拍卖。过了一个月后，宝艺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说，看中了他的藏品，可以帮他进行拍卖，但前提是要收取前期服务费用6万元。
“他们说看我家境困难，所以当时只收了我3万块钱。”孙联合当时满心欢喜，想着终于可以改善生活了。谁知今年12月，孙联合突然听闻了宝艺公司倒闭的消息。
这对孙联合而言，犹如晴天劈。得知消息后的他马上从新疆赶到上海，想向宝艺公司讨个说法。
“他们一上来就把我的合同撕了，然后还动手打人。”孙联合懊悔道:“当时就不该轻信他们，把钱交给他们，简直是有去无回。”
孙联合生活原本就很困难，他得知宝艺的骗局后十分受打击：“在把藏品交给宝艺之前，凑不齐3万元，我这些前都是带很高的利息来的，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来到上海维权的孙联合被打伤后，医药费出不起。“是维权群中的群友七拼八凑垫付的医药费，才勉强能在春节前回家过上年。”孙联合坦言，如今处境更加困窘了，“春节回家后被高利贷追债，家也不敢回。”
“这只是维权之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
来自辽宁的受害人杨效春得知宝艺涉案人员被抓后，他把这一消息发到了群里，藏友们听闻消息很是解愤和欣慰。多名宝艺维权者表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以和家人有个交代了。”
但他们同时也迷惑，如果法律机构最终能认定宝艺公司的诈骗罪名成立，他们该通过何种途径来要回自己当初交与宝艺的前期费用。
另一名受害人杨邓川说，宝艺相关人员被控制的消息让他们很兴奋，但他也预计到，这只是维权之路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
澎湃新闻记者3月24日来到宝艺公司位于上海徐汇区光启城的办公点，大门依然紧闭，房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记者拨打宝艺相关负责人的电话，均为停机或关机状态。
同时，记者查询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发现，上海宝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李春志，公司登记状态为存续（在营、开业、在册）。同时，李春志名下的还登记有两处公司，名字分为“上海宝弈艺术品销售中心”和“上海宝艺展览服务有限公司”。记者随后拨打了李春志的手机，显示其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在澎湃新闻今年1月刊发宝艺公司涉嫌诈骗的报道后，这家公司在光启城的大门上还贴着因装修即将恢复营业的公告，相关负责人也多次向记者否认涉骗。
“犯罪嫌疑人若没有财产，很难要加被骗的钱”
就收藏者该如何索赔一事，澎湃新闻3月24日咨询了相关律师。
上海资深律师丁金坤表示，犯罪嫌疑人若构成诈骗罪，司法机关在追责其刑事责任的同时，会追缴犯罪嫌疑人的财产，责令其退赔。“犯罪嫌疑人有财产的可以退赔，如果被害人众多，则按比例退回钱款；犯罪嫌疑人若没有财产或者已经被挥霍，被害人就无法拿到被骗的钱了。”
丁金坤称，一般是根据法院生效的判决，确定了被害人后再分配所退赔的钱款。但是，被害人真正把钱拿到手还要一段时日。
从公安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后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再到法院审判裁决，律师估计，一般最起码需要半年时间。
不过，如果犯罪嫌疑人是以公司名义实施诈骗，被害人还可以民事诉讼的方式起诉公司侵权并索赔。“以公司名义实施的诈骗，公司也是侵权人，受骗者可以以公司欺诈侵害消费者为由，将公司告上法庭，请求法院判令公司作民事赔偿。”丁金坤说。
一入文玩深似海，这摊浑水如今裹挟了更多普通农民家庭。
3月16日，一对陕西老夫妻来到上海“鉴宝”。据上海某文玩公司推测，这对老夫妻的银元值200万。当日就有买家看中，愿意出180万买下。180万，任何一对普通的农民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这么多钱。当晚，夫妻俩在旅馆里守着银元，一夜未眠。
第二天，这对老夫妻早上4点就来到位于静安区的文玩公司排队，文玩公司将带他们去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假如符合买家的标准，马上就能交易成功。为此，夫妻俩还给文玩公司交了1万余鉴定费。
突然，一群警察破门而入。包括这对陕西农民，里面还有30多个一样被蒙在鼓里的“卖家”。
据上海公安静安经侦支队负责人介绍，这家文玩公司有两层楼，规模较大，建筑达两三千平米，装修精美，从外表看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文玩流通公司。而实际上，这却是一个全链条的文玩服务诈骗窝点。“初检费一次600元，我们进去之后发现有这么厚厚一沓初检单，量很惊人。”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约有一根手指那么高。“以前觉得文玩诈骗的被害人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应该西装革履，结果被害人中有很多是农民，年龄偏大。”
其实，买家的藏品并不值钱，戴着文玩服务公司假面具的诈骗团伙，真正的目的是促成被害人对藏品进行鉴定、拍卖，从而收取高昂的服务费。
去年底以来，上海公安机关连续收到信访、举报，反映上海市文玩艺术品流通领域存在经济犯罪嫌疑，手段、影响极其隐蔽且恶劣。针对此类情况，上海公安机关高度重视，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跨前谋划、周密部署，自今年1月起在全市范围开展严厉打击整治文玩艺术品流通领域合同诈骗犯罪专项行动，希望全链条彻底斩断这颗毒瘤。
3月17日，在上海市公安局的统一指挥下，在上海市、区两级工商部门的配合下，上海市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会同全市15家分局，分35路，首次以大兵团、多警种合成作战模式开展集中收网打击行动，现场控制、甄别近800人，一举捣毁26个团伙开设的35处犯罪窝点，当日抓获犯罪嫌疑人450名（刑拘370余名，取保候审70余名），涉案金额逾5000万元。
“涉案金额，从报案情况来看，远远不止5000万。”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副总队长李伟军说。他透露，上海市文玩艺术品流通服务类企业共99家，处于经营状态的约55家，而此次行动就涉及26家企业。
其中静安经侦支队捣毁了两个窝点，抓获一百余名犯罪嫌疑人，两个窝点的犯罪手法基本一样。静安经侦支队负责人指出，文玩服务公司有专门的客服人员在网上发布艺术品拍卖、展示的广告，通过微信、QQ等方式在网上与被害人取得联系，引诱当事人将藏品照片上传给他。“都是一些经常能见到的、不值钱的东西，一个是银元，一个是动物体内的结石，他们称之为牛宝、鸡宝、猪宝等，只要上传了，客服就会说价值百万。”
接着，客服会引诱当事人将藏品拿到公司现场做鉴定，再进行展览、拍卖等。当事人如果“上钩”，果真要来文玩公司鉴定，客服便一一确认其身份证和交通票据，再把当事人带往经营场所。
“首先来一个VIP工作人员接待，第二步安排一个“专家”对当事人的藏品进行初检，专家都挂着故宫博物馆专家的牌子，实际上这个鉴定专家就是一个农民。”静安支队负责人说。
而初次检测是需要当事人付费的，一次600元，之后“专家”便给藏品预估一个价格。
马上，就有“买家”过来，假装和当事人谈判。那对陕西农民夫妇的银元，“专家”估值200万，“买家”称出180万买下。“买家的出现，是为了让当事人相信这件事是真实的。”静安警方解释道。
但是，“买家”会提出购买条件，假如银元确属某个时期的真品，才会进行购买。此时，文玩公司则会向当事人建议，委托文玩公司到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鉴定。
当事人往往愿意接受这笔买卖，便由业务员带往第三方鉴定机构。鉴定报告出来后，被装在一个密封的文档袋里。文玩公司业务员在此时就会提出，如果要得到这份报告，必须付1万元鉴定费。
“当事人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付款的，付完之后再回到文玩公司当面打开，打开之后，鉴定标准是不达标的，所有的鉴定都是不达标的。”静安警方说。
据其透露，这次抓捕，有一个“第三方鉴定机构”的财务人员入网。实际上，当事人出的1万块钱鉴定费，只有800元分给了“鉴定机构”。
目前，尚未发现有正规鉴定机构涉案。静安经侦支队介绍，所谓的“鉴定机构”，实际上都是不具有鉴定资质的检测机构，不需要任何询证许可就能设立，里面的光谱分析仪并没有真正的鉴定功能。此外，出具的鉴定报告并非以科学依据作为数据，而是人为输入的数据。
更有甚者，为了让受骗者深信不疑，嫌犯还在境外专门组织“拍卖会”，使人难以分辨。
据经侦总队四支队负责人介绍，其中一个案子，嫌犯在香港、新加坡租借了场地，雇佣群众演员进行拍卖。每个托儿每天的工资为600-700港币，或50-60新币。“要求每小时有多少人在展厅里，最好有不同肤色的人，用放大镜照，貌似在研究藏品，谈价钱。所谓的托儿举牌，貌似有藏品成功被拍卖。实际上这些托儿是按照规定的进程去走，哪些是可以举牌拍的，哪些是不能举牌拍的，事先做了相应的标记。整个拍卖过程很热闹，座无虚席，频频举牌。”
为了说服当事人将藏品拿去拍卖，文玩公司业务员还谎称很多财团看中到了当事人的藏品，并杜撰马云、威廉王子等有名望者也会来参加拍卖。如果当事人的藏品没有被拍下，文玩公司则将责任推给当事人：“说明你的展品还不够好。”
“业务员有一定的话术，以固定的套式来忽悠被害人，以此博得信任，最终骗取钱财。”经侦总队四支队负责人透露，目前这些境外假拍都已经查实。
经侦总队四支队警方指出，嫌犯正是利用藏品价值和价格的不确定性、拍卖市场成交的不确定性以及服务标准的收费的不确定性，实施诈骗。
实际上，2014年起，上海普陀区经侦支队就已破获过文玩服务诈骗案，2015年虹口、静安经侦支队也打击过相关团伙。但上海警方发现，一些团伙通过迁址来应对警方的打击，隐藏得更加隐秘。
警方将群众举报集中、社会反映强烈的君御公司等多个犯罪团伙作为打击的重中之重，以期通过刑事打击有效回应社会群众诉求，确保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此次上海警方在全市共梳理出20余个犯罪手法恶劣、群众反响强烈、作案规模较大的诈骗犯罪团伙，成功发现了上海厚宝拍卖有限公司等十余个涉案的信息发布平台。
经查，这些犯罪团伙自2012年起，设立藏品流通中介企业及境外机构，勾结不法检测机构，聘用社会闲散人员假扮藏品买家、鉴定师和评估师等，假借提供藏品鉴定、检测、评估、展览和拍卖服务名义，骗取受害群众鉴定费、检测费、展览费和拍卖费等各种服务费用。更甚的是有部分犯罪团伙采取暴力、恐吓等手段，拒不退还受害群众被骗资金。案件性质极其恶劣。
【文玩服务诈骗特点】
上海警方介绍，通过集中打击情况看，此类案件存在以下特点：
一是以设立专门公司为作案平台，在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均设立了文玩艺术品经营公司或拍卖公司等中介公司为作案平台，宣称专门从事文玩艺术品展示、拍卖活动，用看似华丽而又合法的外衣来掩盖，骗取被害人信任；
二是犯罪活动发生地域多为商业闹市区，涉案公司大多在重点商圈、繁华区域租用高端写字楼为办公场地，造成公司实力强的假象，以此迷惑被害人；
三是选取外端口人员为主要诈骗对象，犯罪嫌疑人多以外端口人员为诈骗目标，以路途遥远为被害人制造障碍，尽可能避免被害人到上海现场参与展示与拍卖，达到掩饰其犯罪行为的目的；
四是雇佣“群众演员”，犯罪嫌疑人聘用社会闲散人员或境外人员假扮藏品买家、鉴定师、评估师或竞拍人员，导演虚假展示、拍卖会，以鉴定费、检测费、展览费和拍卖费等名义骗取各种服务费用；
五是部分案件有“涉恶”现象，部分公司在骗取被害人财物，被害人发现后，采取暴力、恐吓等手段，拒不退还受害群众被骗资金，为地区治安带来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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