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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群乐手跑地下通道和山洞办即兴音乐演出

地下通道演出

那天我像平时一样出来的晚,加上路有些难找,找到演出地点时,差不多已是九点半,比预定的演出开始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我背着提琴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来到另一侧出口,其他人差不多都到了,环顾四周,头顶上就有车流经过,外面一个半圆形的露天阶梯式剧场可以作为观众席。这便是我们今天的演出场地。

但演出还没有开始,因为这会儿在这个场地上演出的是一群中年阿姨和大叔,那是很有声势的合唱。我们静静地在一边等待着。

几分钟后,合唱队离开,轮到我们上场了。在组织者朱文博的带领下,大家走入地下通道,准备演出。一开始感觉有点奇怪,甚至有些难为情。已经习惯了常规的演出场地,不知道在地下通道看演出和表演会是什么样子:

1.它完全开放、任何人都可能路过、也没有舞台的明确位置,观众、表演者、无此无关者(无论路过或是停留)、这三方的空间归属几乎没有做任何的划分。

2.地下通道本就是一个天然的扩音器,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得到近于平等的放大。观众的交谈、表演者的演奏、路人的脚步声。在不使用音箱的情况下,表演者不再处于音量上被默认的绝对地位。

3.和刚才的合唱队不同,他们目标统一,身份一致,训练有素,令人生畏。也不同于卖艺者的表演,我们看上去形迹可疑。

首先表演的是一位印度乐手Lifafa,他是独立音乐网站“旁边儿”站长Josh Feola的朋友。他带了便携的音箱,开始弹起吉他来。地下通道并没有因此完全安静下来,尽管观众们是小声地聊天。过了一会儿,我也开始十分小声的聊起天来。

路人们有的驻足,十分客气;有的则不,但也不像是在赶时间。

下一组是多重奏,我也是其中之一。比起正规的场地,这里令人紧张多了。也许表演者都更喜欢观众能保持专注,但这儿不一样,观众有作为观众的能量和他们的自由。

朱文博演出时,一名路人经过并好奇地打量

我再次检视场地,很多都是熟悉的面孔和声音,以前常在XP俱乐部活动的外国友人们也在这儿。德国人Markus拿着啤酒;Josh Frank站的远远的,好像还带了几位他在Vice的同事;活泼的意大利人Giordano总是在拍照,还有几乎不错过任何一场重要演出的Nevin Domer,还有北京实验演出的最资深观众之一Edward。

还有一些新的观众,有的是朋友的朋友,有的应该是相当年轻的大学生,有的人是出于好奇,有的看上去像是hipster,但我不确定。但至少有一点相同——他们看上去都不错,很放松。每个人的空间都很自由。

观众们并没有安静下来,表演者们已经或坐或站在墙边,拿出各自乐器开始演奏。除了朱文博和我,都是更年轻的乐手:阿炳、阿科、小松、赵丛.....他们看上去都十分镇定和从容。过了一会儿,我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尽管声音嘈杂,甚至难以听清其他演奏者的声音。不止站着和坐着,我们也在这个长长的走廊里边走动边演奏。整个空间其实很大,甚至可以走出这个情景。这是在这个演出中,一个可以简单被实现的动人之处:向走廊深处走五十米。然后可以再回到这个由三十余人所共享的演出地点,也可以就此回家。而后者或许正是平常最难被实现的、与观众之间的平等之处。

当然,这个状况并没有发生。相对于观众,演奏者们这次多半还是遵守了室内音乐会的规则。没有太多出格,也没有造作之处,直到演出结束,大家鼓掌。演出场所变回城市基础建设,

差不多演到12点。

后来,朱文博说这一晚不算好,观众有些吵。他说以往地下通道的演出,观众们通常都会很安静。

朱文博主办的“燥眠夜”实验音乐现场,自从去年XP俱乐部(地安门附近的livehouse)关门后,“燥眠夜”便转移到了三元桥附近的这个地下通道,到现在为止已在这儿办了七八次,以后还会继续下去。很多北京和国外的即兴乐手都在这里表演过。

还有不公开演出的时候,两三个人或三四个人私下约到这里,我猜他们是很享受着这个独特的环境和声场:混响、长长的走廊、舞台天花板上面有车流穿过。

山洞演出

还有CFI唱片主办的名为“在这里”的环境即兴演出系列。

最近一次演出是在北京郊外门头沟灰峪村的一个不知名山洞。去年年底,CFI唱片的两位负责人李剑鸿、vavabond夫妇在一次游玩中发现了它。

“当时就想到了可以在这里做演出吗?“

“当时想的是,也许在这里玩(音乐)一下也不错。”李剑鸿说。

“可能不单单只是演出。更像是一个‘活动’,演出是它的一部分。还可以做些录音,也希望大家能在一起放松,玩的开心。“vavabond补充。

“有什么预期吗?”我接着问。

“也没有什么预期,就是希望找到一些音乐上的原始、自由、纯粹和仪式感。还有就是大家都玩得开心啦。“李剑鸿说。

一直以来,他们二人都十分热衷于户外演奏,并录制了一系列的环境即兴唱片。街道、胡同、森林、深山、海边……这次在山洞,他们也是早早计划好,除了演出安排和录音准备,还通知大家带上食物和酒水,他们自己则带了便携式的小煤气罐,十二点半早早抵达,在山洞外面先烧着茶喝了起来。那天天气一般,虽然也有雾霾,但比市区要好一些。

乐手们首先陆续到齐,其中很多人也都在朱文博的地下通道系列演出中表演过。地方不好找,大家又都不是坐一个车。

“大家到的时候就很HIGH,也不会觉得生疏——因为要不就是熟悉的乐手,要不就是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vavabond说。

在这个偏僻的与世隔绝的地方,总共聚集了十二位乐手和不到十名观众。

周琪和王子衡

大家围在一起吃过饭,进入山洞,每个人都兴致勃勃。李剑鸿点上篝火,本来是漆黑的山洞有了亮光,气氛也就出来了。这时是大概两三点的样子,演出就此正式开始了。先是王子衡和周琪,乐器分别是萨克斯和军鼓。周琪直接坐在地上,打军鼓的样子不太像是平时鼓楼东大街SOS小酒馆的那个老板娘。

“像王子衡这种平时就比较放得开、比较‘野’的乐手是不是在这种环境下会特别合适啊?“嗯...对,反正大概就是他平时演出那样子,也挺放松的。”李剑鸿和王子衡平时有很多的合作,所以对他也是很了解。

我继续问。

“山洞里的声音怎么样?比如混响,会不会还有很多其它很特别的声音?”

“其实混响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是因为山洞很大吗?”

“对,这个山洞总共有三层,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我们就在中间这层待着来着,最下层根本就没有下去过。”

李剑鸿,被认为是目前中国大陆最活跃、最重要的噪音及即兴音乐家之一,擅长用吉它制造出强烈的噪音。

然后就是Mind Fiber(李剑鸿+vavabond)和阿科。李剑鸿弹吉他,vavabond用笔记本电脑,阿科拉小提琴。

“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刻意的配合,阿科背对着所有人,老李在另一个角落,大家只是对环境做出本能上的反应(指演奏)...”vavabond说。

vavabond的演奏和平时在常规的场地里有一些不同。往常,她会倾向于平稳、安静的演奏,这次她则提高了动态变化,大概是山洞对声音的反应更加敏锐。李剑鸿面前则可以看到更深一层的洞穴,除了声音的感觉,周边独特的环境又激发了他的许多想象力。阿科一直面对着洞穴里的墙壁,她的演奏精神想必与李剑鸿和vavabond也是大同小异。

接下来的第三组是朱文博、赵丛、丁晨晨和修迪,第四组是大奥、李杨漾、盛迪。最后一组是观众参与进来了的“大即兴”。

“我看到你们的微信公众号上说好多观众最后也都加入到了表演。”

“对,其实不止是最后所有人一起的大即兴。”vavabond说。“前几组演着演着的时候,李杨漾就High了,一直对着墙在那唱。赵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也感觉特别High——演出的时候用了人声。观众们也在跟着‘哼哼’着什么。后来最后一组大即兴,大家玩的特别开心。”

vavabond,以笔记本做噪音演出

就像vavabond所说,不仅是乐手,还有观众,都随着演出的进行都越来越放松。在平时的演出中恐怕是很难发生的本能、原始、纯粹这几个关键词,就在这个无名山洞中被大家自然释放出来。和地下通道的就地取材相比,山洞短暂跨过了城市的边界。比起人群穿梭其中的城市景观,这儿更像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密空间。

演出结束后,大家又来到山洞外面,李剑鸿点上小煤气罐,大家吃东西,聊天,以及谈论刚才的演出。

“从演出时就开始喝酒的话,是不是很多人都喝醉了?”

“哈哈,确实很多人都喝了一点,但也不是喝醉了,因为没有那么多酒啊。”李剑鸿说。

“那最后呢?你们几点下的山?”

“大概六点多,天已经黑了,我们就打着手电下山了。”

“大家的感觉怎么样?”我问vavabond。

“大家意犹未尽,希望下次能再有这样的活动。”

最近一年来,北京的音乐场地陆续关了不少。但找到一个地方演出,也不是太难。尽管情况变得艰难,但也更加有趣。也仍然有新的乐手、新的观众出现,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并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消磨着时间,并口耳相传。发现,整理,再加上一点点冒险精神,惊喜总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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