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万人同解甲,宁无一人是男儿。”前苏联解体时,人常以此句感叹,庞大的帝国灭亡时竟无一人站出来“挽留”,更添凄凉。后经清华大学教授秦晖考证,苏联著名持不同政见者、社会民主派代表人物、刚刚恢复党籍一年的罗伊·亚历山德罗维奇·麦德维杰夫是那唯一的男儿。1968年10月,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扩大会议上,表决“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决议时,大会的公告是全票通过一致赞成,不为人知的是也有一位“男儿”没有举手,惨遭迫害,至死都未能定论,以至追悼会出现了吊诡一幕。

中共建国后陈少敏与邓颖超在天安门城楼上留影(土团:邓颖超纪念馆)
抗日女将陈大脚
这位唯一没有举手的“男儿”实际并非男儿,而是一位巾帼英雄,熟悉她的老战友们都称她为“陈大脚”,她就是陈少敏。
陈少敏1902年出生于山东寿光,原名孙肇修,早年曾在青岛日资纱厂做工。1927年考入美国人创办的教会学校,于学校中参加革命,1928年入党。1930年担任中共青岛市职工运动委员会委员时,以女工身份掩护、配合时任中共山东省委书记任国祯工作。两人情投意合,于同年6月结为连理,但不幸的的是婚后一年多任国祯就被叛徒出卖死于狱中,两人唯一的孩子也因麻疹夭折。
1937年正在延安学习的陈少敏,与原中共湘鄂赣省委书记涂正坤相识相知,涂正坤的妻子在长征中失踪。讵料,两人成婚不久涂正坤的妻子突然来信,说从敌人大屠杀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尽管两人相爱,却不得不分了手。从此陈少敏再未成家,独居一生。涂正坤在1939年的平江惨案中被第九战区第二十七集团军司令杨森所部杀害。
抗战时期,陈少敏活跃于鄂豫两省,先后担任中共河南省洛阳特委书记、河南省委组织部长。1939年随李先念南下,到湖北中部创建抗日根据地,任中共鄂中区委书记兼任新四军鄂豫挺进支队政治委员、豫鄂边区党委书记、新四军第五师副政委,是八路军新四军绝无仅有的女将。
在豫南、鄂中等地,人们不叫她的大名,而称她为“陈大脚”。当地口口相传,说“红军中有一女将,脚有一尺长,走起路来一阵风,日行千里。骑一匹千里马,手使双枪,左右开弓。日本鬼子听说‘陈大脚’来了,闻风丧胆”,而在中共内部,则传说她爱骂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陈大脚来谈话……”
1945年中共七大上,陈少敏当选候补中央委员,是七届中央仅有的三位女性中央委员之一,另两位为邓颖超、蔡畅。此后长期担任中共中央中原局常委兼组织部长,后曾调任山东省委书记,但因身体原因作罢。1949年6月调中华全国总工会工作,先后担任书记处书记兼全国纺织工会主席、副主席兼党组副书记等职。1956年中共八大上大选中央委员。
坚决不举手
八大是中共历史上特殊的一届,从1956八大召开到1969年九大召开相隔13年,是任期最长的一届,创纪录地召开了12次中央全会。中共八大是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即将超额完成,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三大改造已经完成的情况下召开了,确定了正确的过渡时期总路线,最终却因种种原因,在一届任期内经历了反右、大跃进,终酿成文革的灾难。
1968年八届十二中全会召开时,文革已经进行了三年,毛泽东原本的打倒“当权派”任务早已完成,却已骑虎难下。当全会筹备时,组织者却遇上了麻烦。八届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被定为“叛徒”、“特务”、“里通外国”和“有政治历史问题”的达到总数的71%。八大选出的97名中央委员中,除去世的10人外,只有40人被允许参加十二中全会,根本不够法定的半数,不得不在开幕那天从出席的候补委员中增补10人为中央委员,这其中就包括胡耀邦。
时任中华全国总工会党组副书记、副主席的陈少敏在文革开始后就受到冲击,差点未能出席大会。通知下发到总工会后,文革中上台的全总负责人将其扣下,指陈少敏为黑帮分子,不准参加。最后在周恩来的干预下,才得以出席。此时,已经66岁的陈少敏身体大不如前,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关节炎,肾脏严重下垂,腿脚已经很不利落,但仍然带病出席。
十二次全会的一大主题就是批判刘少奇,而陈少敏对此不以为然。1968年的春天,在与前来探望的王震、李贞谈及文革时,她就一针见血地表示“党内有些家伙总是要整人,刘少奇有什么问题要这样整?”在小组讨论会上,陈少敏受到围攻,康生指名道姓:“陈少敏,你为什么不表态,不说话?”陈少敏说:“身体不舒服。”康生勃然大怒:“不舒服就请假出去!”在会议简报中,陈少敏再次受到围攻,称她“发言东扯西拉、对审查报告始终不表示明确态度”,“政治上、思想上堕落到惊人的地步,一个农村老太婆的政治觉悟都比她高得多”。
10月31日是全会的最后一天,会上将表决中央专案审查小组起草的处理刘少奇的《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当审查报告表决时,全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有的高高举过头顶,有的不情不愿,陈少敏紧紧地将右手捂在左胸,没有举手,唯一的反对的票。也许是出于保护陈少敏,也许是显示全体一心,主持人宣布全票通过。
据司机项怀玺回忆,散会后陈少敏的脸色极差,他问陈少敏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少敏答以:“不是。今天开会开除刘少奇的党籍,我不同意”,“我没举手。”尽管心里深深地佩服陈少敏的作为,却又不得不为她担心。
厄运很快来临,九大落选中央委员,次年以“战备疏散”之名被全总造反派强令迁往河南罗山全总五七干校,此时陈少敏已经因脑溢血而半身不遂,只能靠轮椅行动。1971年林彪事件后,陈少敏获得回北京治病的机会,身体状况有了好转,但看到四人帮的横行,只能用手敲击床头柜,发泄心中的愤满,头上仍然顶着黑帮分子的帽子。
追悼会上吊诡一幕
1977年12月14日,陈少敏在北京去世,粉碎四人帮结束文革已经一年有余,至死她都没有得到任何结论,盖棺却未定论,刘少奇的平反更无从谈起,由此引发追悼会山吊诡的一幕。
12月21日,陈少敏追悼会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李先念、乌兰夫、王震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参加,时任中组部部长胡耀邦主持追悼会,全国总工会副主席马纯古致悼词。这份经中共中央五位正副主席审定的悼词这样写道:“在党内路线斗争中,她坚定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自觉抵制王明、刘少奇的右倾投降主义路线。”全然不顾事实,颠倒黑白,真不知究竟是对死者的褒奖还是侮辱。事实上,在追悼会前一天家属就对悼词表达了不满。
1980年4月,刘少奇平反两个月后,陈少敏获得平反。1983年清明节,刘少奇夫人王光美扫墓时在陈少敏骨灰盒上的生平中发现了那段话,反映给全国总工会,那段话才得以被“技术处理”。
陈少敏八届十二届全会上投反对票的事,长期以来并不为人知,尽管陈少敏为此吃够苦头。直到作为当事人的胡耀邦担任中共总书记后,才在一次会议上首次披露,对陈少敏表达了深深的敬意。“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大家都犯过错误,都举了手。就是陈大姐没有举手,没有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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