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蔚蔚到达“自己的房间”时，天已经快黑了。骑着租来的自行车，按照导航指定路线绕同一个街区转了两三圈，一直没有看到书店招牌，导航却显示，书店就在路边。这才意识到书店并不临街，应该在旁边的市场里头。
我们是一手拿着台北书展上购买的《2016福尔摩沙书店地图》，一手拿着手机用Google导航，开始这一天的台中之旅的。先是骑到鱼丽人文主题书店，吃了顿丰盛的午餐，然后选定了“东海书苑”、“上下游新闻市集”、“日出·大地的乳酪蛋糕”、“自己的房间”这四家挨得很近的店。
从左到右，从上至下分别为：鱼丽人文主题书店、上下游新闻市集、东海书苑、“日出 ”
"鱼丽"，是一家非常具有女性意识的书店，从洗手间门上对“女”字的阐释即可见一斑。虽不是完全的女性主题，但关怀对象包含被司法不公对待的犯人、单亲妈妈、流浪动物等各种弱势群体。这家书店完全值得单独写一篇。
车筐里已经装满在前几家书店购买的独立杂志和搜集来的纸宣品，车龙头上还晃晃悠悠地系着一大串装着乳酪蛋糕、牛轧糖和凤梨酥的礼盒。天越来越黑了。我们穿过市场里漆黑的过道，看到了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那就是“自己的房间”了。
门是闭着的，门口地上摆着一大堆鞋，提醒着读者要脱鞋才能进去。门口贴着关于进店的一些注意事项，包括：“最低消费”、“禁止拍照”等等。
台湾几乎所有独立书店门口都有随意取用的宣传册展示台。即使不逛店，从这些宣传品中就能一窥店家的风格、品味、观念和交友圈。由于“自己的房间”内部不能拍摄，所以只在门口拍了几张。周边环境的简陋一点都不影响店本身的严肃。
受这种严肃氛围的影响，我略微犹豫了下。蔚蔚说，“既然来了，那就进去吧。”而且我和蔚蔚都有一个遗憾，就是在台北的时候没能抽出时间去“女书店”，既然台中也有一家性别主题书店，那无论如何也要逛一逛。
脱了鞋，轻轻推门而入，是个非常窄小的空间，不超过十平方米的样子。左手边一个吧台，右边靠墙两三个书架，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螺旋形的扶梯，可以通到楼上。吧台前面有两三个人在聊天，很熟络的语气，应该是店员和常客吧。可能房间太小，他们之间的氛围又太轻松，我恍惚间有种误入别人家的感觉，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他们，只好埋头看书。
书都是些二手书，不多，但主题非常明晰。蔚蔚找到一本女书主题的手账，拿给我看，我们偶尔交流，声音都压得很轻很轻。背后的门不时被打开，越来越多的人进来，他们和吧台的店员打过招呼，便一一穿过房间，从螺旋状的楼梯去到楼上。身后的笑声、说话声在楼梯处渐渐消失，一种肃静的氛围便重新笼罩了我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有个奇异的幻觉，仿佛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宇宙黑洞，时间静止，一切热闹的能量被吸收进来，也终会消失。我们也逐渐忘了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接下来能去向哪里，于是只好看书。
终于有声音打破沉默，是店员过来招呼我们。今晚这里有个读书会，书店将停止对外营业，表示抱歉的同时，也提醒我们楼上还有书，可以抓紧时间去看看。我们这才放下手头的书，急急忙忙往楼上去。
扶梯很陡，一是因为空间狭小，实在装不下更平缓的梯子，二则因为楼层挺高。原以为读书会就在二楼举办，上来才发现，二楼一个人都没有。二楼的格局像间小书房，一个书桌，一面墙的书架。依然是二手书，比一楼的更丰富些，除了理论专著，也包含一些文学、绘本、生活书。还真淘出些很感兴趣的选题。比如有一本赖青松写的《从厨房看天下： 日本女性〈生活者运动〉 30年传奇》，讲的是日本著名的民间团体“生活俱乐部”如何用消费改变社会的历程。
匆匆扫了一遍二楼的书，蔚蔚先往三楼去。读书会即将开始，所以被礼貌地请了下来。我便未能亲见三楼的情景。
书店门口展示的活动讯息
付款时，书店负责人再次对我们表示抱歉，也好奇地问我们为何会来到这家书店。这个问题在台湾很多书店都被问起过，但我们每次坦诚回答，总能收获让人惊喜的友谊与信任。这一次也不例外。
听闻我们是来自大陆的出版从业者，又有逛书店的爱好。对方好奇地问起，大陆是否也有类似女性主题的书店，可惜我和蔚蔚了解不多，只能推荐“雨枫”，虽说不是女性主义书店，但也致力于女性阅读推广。对方很认真地记下，还跟我们交换名片，相约以后多多交流。
由于蔚蔚第二天就要离开台湾回上海，所以“自己的房间”算是她台湾独立书店之旅的最后一站，那天晚上，我们交流了很多。
台湾的独立书店吸引我们的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乐此不疲地一家家寻找。我觉得是：独立性、专业性和想象力。
尤其是“独立”二字，是独立书店的立身之本。这既是一种不依附于任何大公司大财团的商业姿态（当然自负盈亏不代表不追求盈利），同时还要有非常清晰的想要传播的理念和价值观作支撑。而这背后，则是开店者本人完整的人格与独立的价值。我们这次在台湾逛的独立书店，有“好样本事”这样致力于美的传播的生活美学书店，有“读字书店”这样的独立出版书店，有“淳一”这样妖怪和神秘文化主题书店，有关怀弱势群体的“鱼丽人文主题书店”，有“新手书店”这样为阅读新手选书的书店，最后再到“自己的房间”，我想他们都无愧于独立书店这个名号。
蔚蔚回家后，我一个人到台南晃荡了几天，最后一天回到台北。只剩一个下午，我想还是要去趟女书店。2014年第一次来，碰上女书店店休，这次若是再错过，总归遗憾。
女书店在二楼，一楼是大名鼎鼎的“女巫店”。要爬上一道狭长的楼梯才能到达，所以“有河BOOK”（另一家很有名的二楼书店）说“逛书店是一种向上运动”，用在这里也非常贴切。
许是“自己的房间”的氛围在脑海中留存过深，女书店在我看来，就敞亮许多，是一种窗明几净的朴素样貌。入口处是可以随意取用的文宣品，门窗上都贴着各种活动海报，四周是靠墙摆放的书架，中间则是展示台。
拾级而上，在门口看到的景象。
我挨个书架看过去，看着看着就被选书的专业性和书店的肃静氛围震慑了，没敢拿出手机来随便拍照，生怕自己像个看新鲜的观光客。联想到在“自己的房间”我也产生过类似小心翼翼的感觉，我想，许是性别议题本身的敏感性，许是书店在选书上的严肃性，让我愿意以慎重的态度对待这一次参观，以尊敬的目光来注视这一场域。一个书店，如何以其选书陈列和空间精神，唤起了人们对某个议题的正视或思考，我想这两家书店在我身上激起的涟漪，无疑具有某种示范作用。
说到女书店的专业性，这和背后的团队是分不开的。从女书店的简介中摘几段，即可见一斑：
“女书店，成立于1994年4月17日，是
华文地区
第一家女性主义专业书店。她是由一群妇女运动工作者、关心性别平等议题的女人男人们共同催生而成，希望提供一个看见女性书写、聆听女性声音、交流女性经验的自在空间。”
“在这里，妳 / 你可以参与妇运议题的热烈讨论，也可以温馨地分享女性自觉的挣扎与喜悦。此外，相对于一般静态阅读的模式，女书店也提供动态阅读的机会，举办各式讲座、艺文展览、节庆节目等，让妳除了读书之外，还可以读人、读画、读生命……，借由成功的、挫败的、痛苦的、愉悦的女性生活经验传递，进而思考多元性别关系的新未来。”
“除了书店门市，女书店更于1996年3月8日起，开始自体繁殖出版书籍，目前已有‘女抒herstory’、‘女书fembooks’、‘同言同语’、‘青少女’、‘性别教育’以及‘男性研究’六大书系。”
专为女性读者开发的“钓书袋”，不同款式搭配不同主题图书进行售卖。
女书店出版的性别教育绘本。
在所有这些书架里，最打动我的，反而并不是女性主义理论、女性文学创作、同志书写这些，而是一个学术论文寄放的书架，一个童书的书架。
事实上，我那天还顺道约了个朋友在女书店见面。是个在台湾政大读研的大陆女生，她的论文主题是女性科幻迷，刚好我当年硕士论文写的是女性科幻研究，因此而结缘，却是第一次见面。那天聊得很开心，我们有着不少相似的心路历程。其中一个话题便是，当她因个人兴趣而选择这个研究主题的时候，她并不很清楚未来会以何种形式应用于社会，甚至在研究过后，也许这篇论文便被束之高阁。即便如此，她依然希望认真对待这一次研究，因为，这一过程中形成的某些观念会变成她人生的一部分，成为她以后从事其他工作的基本价值取向。
许是长她几岁，我对这个问题思考更多，便提出些新的看法，我们的论文是否有别的影响社会的方式？
比如，女书店的其中一个书架上，有一排摆着各种女性研究的论文，都没有正式出版过，只是学校答辩时的简单装帧。但它们因此被更多人看到，如果读者有兴趣，便可以购买，也可以借此联系作者。
而女书店的另一个书架上，有其出版的儿童绘本。其中一本《追梦，我的世界宇宙大》的文案写道：“十五个勇于追梦、热爱工作的生命故事，让孩子看见多元的、女性的、在地的、当代的典范，引领孩子打破性别的框架，打开无限的可能！”这是台湾性别平等教育协会企划执行的儿童绘本。
我对朋友说，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在学术语言之外，我们还能用一种新的语言，把我们的研究成果，无论它是大是小，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传达给普通受众，甚至孩子？任何理论，终究还是要应用于人的生活，不是吗？
两家女性书店的参访经历到这里就结束了。而我在台湾受到的最直观的性别教育，你一定想不到，却来自于台北书展上的一位推销绘本的女士。虽然我最后没有购买，但不得不说，她的讲解非常专业。
她为我讲解了一个性教育的绘本，前面的内容大概是，我们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男孩女孩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基本符合人们的常规思维，直到某一幅画面，配文写的是“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力气小”。猜到了吗？力气大的对应的是一个壮壮的女生，力气小的对应的，则是一个瘦弱的男生。
最后，这个绘本画了几十个不同的小人，写道：不但男生和女生不一样哦，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是啊，每一个人，每一家书店，都不一样。
“创造的、流动的、协商的、自主的”，这是女书店“性别教育系列”图书的目标，又何尝不是我们人生的自我教育的目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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