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必须重启现代化进程

香港现代化吗？

旺角严重骚乱给香港现代化一记当头棒喝

很多人看到这个问题，立刻会有条件反射般的反应：当然现代化！不然，怎么解释这里的高楼大厦、豪宅游艇？怎么解释这里达到发达国家标准的人均收入？怎么解释赤鱲角机场不停起落的国际航班和市区内装饰奢华的购物中心？怎么解释这里相对完备的法治体系和宽松自由的集会、结社、出版、游行示威环境？

但是，香港真的现代化吗？

当进一步深入普通香港市民狭窄的家庭生活环境和持续攀升的日常生活开支、深入香港政治经济社会长期存在的严重结构性问题、深入不断积累正集中爆发的各种矛盾和越来越激进、越来越意识形态化的政治空气，相信很多人又会很快给当初的结论打个大大的问号，香港，她真的现代化了吗？

农历新年伊始，发生在旺角的严重骚乱就是对香港是否现代化的一个严厉拷问。

在这次事件中，香港本土激进组织以“保护小贩、维护香港传统价值”为名向警察和记者进行袭击，导致80多名警察和数名新闻记者受伤，迫使警察对天鸣枪，并拘捕了70多名袭击者。事件发生后，本土激进派及其同情者以警察使用过激武力为借口争取社会同情，为袭击者开脱，8所香港院校的学生会陆续发表撑暴乱声明，一些香港本土政党和政治人士也被裹挟或积极参与其中，观点分裂互殴如同水火不能相容。而另一方面，香港警方则称这次事件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力事件，五大纪律部队发表联合声明予以谴责，包括特首梁振英在内的港府主要官员，将这场冲突定性为“暴乱”。中国方面，中联办主任张晓明对“激进分离势力”“带有恐怖倾向”的“暴力犯罪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中国外交部更是将该事件定性为由“个别本土激进分离组织为主策划的暴乱事件”。

先不用深究这次骚乱的背后原因，仅仅是骚乱本身和由骚乱所引发的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舆论和政治效应，就给香港已经现代化一记当头棒喝。

翻遍全球各地自“现代化”这个概念提出以来出版的所有文本典籍，从来没有哪个版本会用“现代化”这三个字来定义像香港这样的骚乱事件。因此，包括挑起并参与骚乱的暴力袭击者、部署和应对不力造成自身受伤的警察、参与或被裹挟其中互相攻伐的学生、政党、政治人士，也包括那些斗争性极强的报复性言论，都不是现代化。

现代化是对法治的尊重，那些公然违法的暴力袭击者们显然不是；现代化是对风险进行准确评估并实施科学有效的应对手段，那些在应对骚乱措施失当导致事态扩大的警察显然不是；现代化是多元与包容，能够扞卫异见者的发言权力，进行透彻深入的正常讨论，那些互相攻伐的学生、政党、政治人士和以暴制暴的报复性言论显然不是。

现代化是香港的高楼大厦、豪宅游艇，是达到了发达国家标准的人均收入和漂亮的经济增长数字，是赤鱲角机场不停起落的国际航班，是市区内装饰奢华的各色购物中心，是香港相对完备成熟的法治体系和市民精神，是这里宽松自由的集会、结社、出版、游行示威环境。但是，光有这些，还不是现代化，或者说，是将现代化收窄为西化和自由化。

现代化首先不能贫穷。但是在香港，还有超过百万生活在贫穷线以下的贫穷人口，占到了香港总人口七分之一以上。现代化是一种切身的感觉，需要公平公正，能为其成员普遍提供有安全感的幸福生活。但是今天的香港，贫富差距属于世界最严重级别。相对于中国大陆的0.469，法国的0.331，香港的基尼系数惊人达到0.537，比南美洲的哥伦比亚还高。那些作为香港现代化表象的高楼大厦，不仅没能让普通民众感受到现代化阳光，反而刺激着那些被迫住在狭小㓥房中、用常年不变的收入支撑不断上升的生活开支的普通香港市民。

现代化是一种治理体系，但是世界范围内的“原教旨主义式的资本主义”早就过时，香港依然沉醉在这个被欺骗的环境里。自香港回归以来，历届港府都继承了港英时期对自由资本主义的迷信和管治机制，对香港经济社会发展采取了积极不干预政策，无视香港深层次结构问题，毫无社会分配意识，豢养了一个借助政府和资本力量肆意盘剥社会财富却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的官商利益共同体。在不断增长的经济规模背后，是普通香港市民薪资收入长期停滞，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的事实。

香港历来是个官商共治的社会，这是从英治时期就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也是香港社会贫富差距持续恶化的深层次原因。香港在工业时代腾飞，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不是这种扭曲治理结构的产物，而是得益于从内地不断涌入的新移民和逃港企业家群体，得益于香港的独特地理位置和港人的勤劳与精明。香港回归前后，以防御大陆专政文化为借口，官商共治不仅没有被批判，反而进一步藉机得到巩固。港人治港遂异化为官商治港，中央政府维护一国两制、支持港府和推出各项惠港措施，在实际上即保护了这个官商阶层，也在无意间介入制造了社会对立及分配不公。

现代化是一种治理能力，但无论是历任特首，还是港府高级公务员都被怀疑是否具备这样的素质。梁振英更是要承担主要责任。针对香港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他上任后没能拿出有成效治理措施，而是采取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压制办法，不断向既得利益集团妥协让步，结果才到了今天这样无路可退的地步。更遑论大陆一些负责治港的官员，不能完整准确地理解和执行一国两制，严重缺乏政治自信，既封建教条又僵化保守，更无法摆脱专制官僚癖好，一些强力机关执法人员甚至公然违背《基本法》，加深了香港社会的普遍不安，消解了港人对一国两制的信心。

现代化是一种动态的开放型思维，需要用发展的、辩证的眼光适时审视自身不足，大胆吸收借监别人长处，进行与时俱进的改革与调整。但不少香港人显然被虚幻的现代化假象和意识形态遮住眼睛，失去了自我批判能力，陷入固步自封甚至是情绪化、毫无理性、自暴自弃的对抗性思维，只知道拒绝大陆的专制，防止内地化，却忘了自己制度的缺陷，甚至忘了参考世界的变化和中国的社会发展，从国际化退守本土化，抱残守缺，拒绝改变。殊不知，就算是资本主义，也会出现各个版本，包括欧盟的社会市场经济模式，新加坡的政府主导型资本主义，或者一些人理解的国家资本主义，还有卡塔尔和沙特的君主制资本主义。香港需要的究竟是什么，香港人，特别是香港的政治精英和年轻人还需要深入思考讨论。

香港曾经自以为世界领先的现代化地区，现在却暴露了不足。是什么迟滞了香港的现代化进程，或许从港府到中央政府，再到每一个香港人都要反思。香港今天的政治制度，有专制的遗留，相对于世界和香港市民的要求，并不现代，必须实行普及和直接的选举制；香港现行的经济制度，有殖民地的遗留，相对于内地和香港市民而言，亦不现代，因为它过度放任，缺乏对市民生活的公平合理考虑，政府缺乏对责任的承担，权力结构上更偏袒既得利益阶层，必须彻底反思和重构；香港现有的法治体系，相对于世界、内地、香港市民而言，比较符合现代化的标准，但它依然存在发展空间，需要对香港社会的转型作出回应，而不是墨守成规。包括立法、执法、司法部门，都应该思考香港的何去何从，如何通过社会大辩论，在法治层面，保护香港迈向世界一流的现代都市，为香港的未来提供牢固基础。

香港或许有着高度现代化的城市建设，但在现代的另一面，她还有着非常原始的、封建的、殖民地的、专制的遗存，根本说不上是在真正意义上全面现代化的城市。

香港必须重启现代化进程，除此之外，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