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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月:从日本人到中国人

台湾作家林文月1933年出生在上海的日租界,在12岁之前她一直都是以日本人的身份存在的,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她又忽然变成了中国人。这种身份的转变很突然,小小的她还有些不太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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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总统府也是日本人所建(多维记者:王欢/摄)

论述、散文、翻译,林文月先生专擅的三种“文笔”;也正是借由经年累月、谨严琢磨的三种“文体”,林文月教授凝思运笔,营构了纷繁婉丽的文学之“理型”(Idea)的世界,并以“一支敏感而温柔的笔”(余光中语),与事态人情、风景况物,做不倦的倾心交谈。

凤凰文化对林文月教授的访问,是在她到香港参加台湾目宿媒体新推出的“他们在岛屿写作Ⅱ”系列文学电影中的《读中文系的人——林文月》的首映礼之时。虽然有重头活动等待,今年已经是“八十(岁)后”的林文月先生仍旧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一切的问询、思虑,就从她出生在上海日租界的往时往事,延拓开去。

上海往事:从战败国日本人到战胜国中国人

凤凰文化:林文月老师,在台湾的作家里面,您的日语经验和日文的修养都很特别。特别是您作为中文系的教授,同时会做很专业的日本文学的研究跟翻译,这其实是您的文学历练的一个尤其重要的方面,这应该是跟您个人的成长环境分不开的。

林文月:身在中文系而跨行去做日本文学的工作,这已经变成我经常要面对的一个问题。

我先讲一讲我为什么会以中文系的人而做日文的研究,或者是翻译。这是因为我的生长背景,我是在上海的日本租界出生的、台湾人的女儿。在那个时候所有台湾人都是日本的国籍,那是因为战争失败,台湾被日本控制,我们那时都算是日本公民。虽然我们是在上海,但是我住的是上海的日本租界。我从出生开始,我的第一母语就是日本话。我在家里有时候会听爸爸跟妈妈讲一些话,尤其他们不想让儿女知道的事情,他们就偷偷的用台语讲,慢慢的我们也就会听了。

还有一种就是跟附近的或者是家里帮忙的阿姨,他们讲话就讲上海话,这三种话是我一开始会接触到的,很自然的会的一些语言。 

凤凰文化:对于您真正的母语,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并且熟悉起来的呢?

林文月:母语,你说的是中文,那就要到我10岁、12岁的时候。日本败了,我们就变回了中国人。很有趣的是,也有一点伤心,因为在上海的日本租界的台湾人很快就变成了中国人,对我来讲我的记忆是这样:我在上海的日本学校读书,有一天学校播放广播,叫我们学生老师都到礼堂,去听很重要的天皇报告。我们就都到那里去了,不久日本天皇透过无线电给全国,包括在上海的日本租界,宣布日本无条件的投降。我的周遭、我的前面,我的老师们他们就开始哭泣,我们这些学生也都受到这种感染,大家哭泣,我也哭泣。因为我觉得我是战败国民,怎么办?可是过不了多久,台湾人现在变成了中国人,“我们”又成了战胜国了,所以我们很快的就要改变这种情绪,这对于小孩子来讲是有点奇怪的。我在我的小学里头只有我跟我的妹妹是台湾人,其他全部同学都是日本人。一下子间,我们就从战败国的子民变成了一个战胜国的。可是那些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上海人,就对我们有一种很不谅解的看法,说你们这些人在那里插太阳旗,怎么一下子又变成战胜国呢?你们是汉奸走狗。在上海的台湾人也有一点很不能够适应,当时也是受到了一定的威胁的。  

凤凰文化:当时的日租界的台藉人士,比如您的父亲,有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来回应这种国族认同的问题呢? 

林文月:当时包括我的父亲在内,有一些日本籍变成中国籍的台湾人,他们就组织了一个小小的团体,想要表示一下我们会效忠于中国,于是他们找一个小孩子,少女献旗,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献给当时接管的将军。那个时候大家就觉得需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去献旗,我爸爸看来看去发现我的年纪正好合适,所以就带着我。那一天很紧张,一群叔叔伯伯带着我去原来的海军陆战队——现在变成将军所在的办公室。原来日本的孩子上学时经过那个地方,是要向警卫的日本兵来鞠躬的,后来我又以中国人的身份代表去献旗,说起来也是很可笑。而又因为是仓促发生的事情,我的发型还是标准的日本女孩子的那种发型,制服也是日本学校的制服,来不及换别的衣服,我们就去了。

这样我们就变成了中国国民。但是街上的人不太习惯这样,我们也有一点不习惯,他们还是会常常会骂我们是日本的走狗、是汉奸等等。我父亲得知形势的改变,他就带着我的妈妈到法租界暂时躲避一下,家里一些佣人和我哥哥,比较大的孩子在家里,还是守着。但是后来也不敢再住上海了,太危险了,我们虽然变成是中国人,还是不太一样的中国人。所以匆匆的,我父亲洽商他的上海朋友,他们有小船,是专运火柴的到台湾去。我们当时跟其他的亲戚,不超过15个人,坐那条船,跟满船的火柴一起,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台湾。

回到台湾 一切都很新鲜

凤凰文化:当时是从哪里登岸的呢?上岸之后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是不是跟之前想象的“故乡”有很大的差别? 

林文月:是到的基隆港。靠岸的时候,我看到岸上的人跟我们以前看的人不太一样,当时我们离开上海,是在二月的时候,我母亲穿的还是皮大衣,因为上海的天气很冷,我们也都是很厚重的衣服。可是基隆的岸上一些小孩子穿着短裤、短袖子的衣服,戴着一个木箱子卖冰棒。我想怎么会是这样子的一个地方,那是我的家乡,我们上去以后坐车子,一路还看到山,在上海举目就只是看到房子,一层一层的房子,比现在的香港当然是差了很多的,但是看不见树、山。

到了故乡以后,我觉得这个地方好新鲜。然后我们就去读台湾人的中国学校,因为那个时代不准讲日本话,而是想要赶快推行中国的国语。我到了台湾,在六年级的国小上课;我们的老师其实也是一样,突然转变成为中国人了,中国国语怎么讲,也不是很清楚了,所以他们要教国语的时候,头一天先去补习,第二天才来教我们。因为不可以用日本话解释,他们就用台湾话讲课。可是,对于我来讲国语我也不懂,台湾话我也不懂,所以第一次的考试我不及格,这是很新鲜的,当然有一点难过。同学看到我是从上海来的人,他们就会问我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说是不是上海的钟都是金做的呢?我也不知道,我平常也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他们也好奇,但是他们问我的问题我几乎都答不出来,我觉得我跟你一样可以讲日本话,但是不可以,老师也不可以讲。他们讲台语我也一知半解,所以我觉得我小小的年纪,一会儿这样的人,一会儿是那样的人,变来变去的,我都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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