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性儿”是林黛玉出了名的标签,目前的影视剧改编中,热衷展现她的美貌、才华与目下无尘,对她的热心、真诚的展示多有缺失。黛玉果然是低情商吗?根据戈尔曼教授的理论,情商有五个维度:自我认知、情绪管理、自我激励、同理心、人际交往能力。不妨仔细分析林黛玉在这五个维度的展现。

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陈晓旭扮演的林黛玉(图源:网络)
自我认知
黛玉可怜,寄人篱下又生来多病。贾府里,虽然上下看着贾母宠爱,对她也表面上礼遇照顾,可聪慧的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第六十二回里,众人说起生日,袭人有这么一句:“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只不是咱们家的。”当时听到这话的,有探春和平儿,还有宝玉,谁都没对这话有疑义。可知,这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儿。凤姐拿宝黛的事儿来取笑时不也说过“喝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儿?”——读者读时,自觉理所当然,本就是母丧无人照料才来的外祖母家嘛。可是换做年幼的黛玉身上,这多年时光是何感受?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寄居人多口杂的外祖母家,作为主母的王夫人还不喜欢她(她形容晴雯那她看不上的狐媚样子为“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的”),与宝玉有情,却前程未知,怎能镇日无事挂心头?也难怪她睡梦中都不曾忘。这话在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中她自述起来更为可怜可叹:“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姐姐两个,他们尚且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我是一无所有……”即便表面上贾母宠爱她到连针线都不让她拿的地步,她依然对于自己“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人生坎坷感受甚深。
情绪管理
黛玉爱哭爱笑爱恼爱闹生动有趣惹人爱,但是情绪却不稳定。比如那次周瑞家的送花来,她便发作:“我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周瑞家的也确实是从凤姐、三春那过来的,只是当时的黛玉,不肯收敛情绪,直白白一刀戳去,让大家都演无可演。湘云夸宝钗,她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可那里敢挑他呢?”第三十回里,她见宝玉奚落宝钗,竟然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反被宝钗将军——“你们博古通今,才知道负荆请罪。”她与宝玉吵架,将他推出门去,或者剪掉她做的荷包,在前半段几乎是常事。连贾母都感慨:不是冤家不聚头。连对紫鹃,脾气上来都没好声气,人家剖肝沥胆的为她着想,她心里感念,但口中都说:“这丫头疯了……我要去回了老太太,不敢要你了。”
黛玉的情绪管理是弱项——但情绪管理是情绪管理,不代表她就心眼小不明事理,这是全然两回事。她与袭人并不是一路人,袭人甚至借过尤二姐的事儿去试探她,她何尝说过袭人半句不是?连嫂子都叫过啦。第二十六回里小丫头佳蕙去给黛玉送茶叶,正赶上黛玉那里大家数钱,她见佳蕙也抓了两把给她。宝钗着人送东西来,她是如何应对的?这素来目下无尘的姑娘命人看茶和送钱,并与人寒暄:“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赌两场了……误了你们发财,冒雨送来。”她对宝钗有芥蒂,后来冰释前嫌后,她坦坦然然的将心事和盘托出,甚至将过去自己的心结都坦承,自自然然的说“过去是我错了”,后来对宝琴,又是多么自然的坦荡亲爱。还有还有,她教香菱写诗时也热情亲切。
自我激励
黛玉比宝玉入世或者说“能入世”。宝玉于世事混沌,当家道渐渐衰退时,黛玉说“咱们也是太费了,我闲时替他们算一笔账,这几年也是进来的少出去的读。”宝玉答道:“反正不短咱们两个的”。聪慧如黛玉,诗情了得,在元春省亲时安心大展奇才,后来在诗社里,也句句精彩。刘姥姥进大观园时,错将黛玉的潇湘馆认作是哪位公子哥的书房,可见书多得。黛玉从不是安于世俗一句“女无才便是德”就甘心认命的女孩子。
即便在感情上,她待宝玉也是至诚也至刚,喏,第三十二回里有一段生怕宝玉和湘云因麒麟而做出什么风流佳事来,于是跑去偷听窗户。还有,那次下雪天宝玉在薛姨妈那,她不也去了吗?第二十八回里,她说得更直接:“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黛玉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一直寄人篱下,贾府这样家庭,上上下下人多嘴坏,生存艰难可想而知,不比宝玉“宝贝来了”的生活。她坚持自我,不随波逐流,看人看世情时多冷眼,更多一份疏离与清明,她喜散不喜聚,不像宝玉喜聚不喜散。于是她比宝玉更能面对白茫茫一片大地的真相,这是因为她用冷眼遮着的热心,是勇敢,也是赤诚。
在那个年代,再聪慧的少女对于命运的捉弄都是毫无还手能力的,曹公笔下黛玉结局如何无缘得知,但在心事虚化后,冷月葬诗魂或许是这个决绝少女最后的归宿吧。黛玉的“自我激励”其实是可以打到相当高分的。
同理心
能说明这点的,最是那段教香菱学诗了。香菱是何人?原本出身富贵人家,却被拐卖给了薛蟠做丫头,还因此背上了一段人命的原罪。成为薛蟠的偏房是她唯一的命运——宝钗与她好,可也不愿教她学诗,因为她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可黛玉不这样想,不推脱地认真当起先生来,说平仄,说李杜,再认认真真替她改诗。
她为何这样做?
因为她懂。懂香菱作为少女渴慕美的心——文字之美、格律之美、大智之美、意蕴之美。曹公借她的知己宝玉之口将这话说了出来“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因为懂得,所以叹息,也因为懂得,所以替她欢喜。黛玉很少揽事,此一回足见真心。
第三十四回里,宝玉挨了一顿打后,黛玉悄悄来探他,一句大道理不说,只无声哭着:“你可都改了罢!”——宝玉亲口说的,黛玉从不劝他经世致用的道理,见他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后,才说上这么一句发乎于情而不是“道理”的“你可都改了吧”。
所谓知己,不是凑在一起聊聊是非便能算的,得懂人心且真心接纳与共融。黛玉待紫鹃,表面上看来时而重话时而玩笑,只见紫鹃痴心待她,不见她说什么体己话。可这主仆二人相处多年,真如此吗?非也,早在第五十七回,紫鹃就对宝玉说过了:“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我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紫鹃也是林姑娘的知己,懂她脾性,懂她待人好的方式。
人际交往能力
这一点,在黛玉进贾府时就有详细描写,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细心模仿他人形貌“不叫人笑了去”,如何与舅母姑嫂寒暄。可见这姑娘玲珑心窍、应对得体——第七十一回里,贾母八旬之寿辰,南安太妃来,贾母叫谁来的?探春、宝钗姐妹、黛玉与湘云。人前应对如何,不言自明。《红楼梦》最得意处之一便是人物设定与描写,百十人物个个性情各异,栩栩如生。就上述几个姐妹,都是聪慧人,可待人接物性情却又不相同。宝钗是商人家庭出身,虽是深闺里人,可到底与人接触多些,在人情上见多识广(例如认识当票),且自小兄弟姐妹多,与人交往时娴熟周道,连那赵姨娘都夸。
探春,因庶出的身世和极聪慧的心窍,一直敏感又自重,以努力获得“正统的承认”为要事,少见与周围人调笑,精明、理性,理家时的风范便可见一二。湘云,襁褓中父母叹双亡,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那儿女私情略萦心上。主动热情,爱笑爱闹,可爱如孩童,见之忘忧。各人性情不同,于是在人际交往时的态度与自我要求也就不同,宝钗待谁都和气,探春时时都持重理性,湘云所在笑声不断,可黛玉呢,细腻心思藏心底,冷淡挂在面上,不是自来熟,也不是人人称好,更做不到曲意讨人欢心。于她的自我要求而言,只得体,或许就够了。其余看缘分。有缘且有情时,黛玉是不吝惜情感的,且看她在第五十七回里,对薛姨妈的真情流露。再看宝琴来时,连宝玉都以为她会因老太太偏爱宝琴而不自在,可她何等坦然?
这样的人际交往能力,至少也该有75分(百分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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