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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经历,从未被说出 也谈热文《羞辱文化》

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当天正好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道路加强管制,路上有临时安排的警察执勤,走着走着,我听见一个老人跟警察起了冲突。

只见老人怒目圆睁,一遍遍嚷嚷:“你们就会欺负年纪大的、你们就会欺负年纪大的、你们就会欺负年纪大的”。事情发生太快,旁人跟我一样不知所以然,只是投去好奇的目光。警察训练有素地半推半挡将老人驱至他认为满意的地方,这个过程中,老人一直在骂。

我当时感到,这老人就像呀呀大哭的孩子一样可怜,他心中的委屈,及其难以表达的程度,跟一个还不会用语言同人沟通的幼儿很相似。这情境让我觉得非常熟悉。但到底为什么,很难说清楚。

《羞辱文化》这篇文章,之前有朋友特意发给我看过,这些天在不同社交网络看到人们转发。今天看到科学网首页热门博客里也有博主在谈这个。想写点自己的感触。

以自己的成长经历为例。

我最早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大概是从家庭习得的(想必人人如此),即世界是两分的:生活的、现实的,和语言文字的、表演的。

大概有这么一些情境对我产生最初的影响:母亲在外人面前客气寒暄完后,回到家,转脸一副不痛快的样子,这让我区分“场面”和“真实生活”;父亲向我们讲述非官方版本的历史,在我心里埋下种子,知道书本、电视不足信。等等。

几乎贯穿我的少年时代,我有一种不自觉的判断:文字、传媒提供给我们的世界,跟日常生活泾渭分明。我们从来是在“看戏”。我是湖南人,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大多由北方人制作、表演,里边人说话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多么“假”呀,我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那样行事说话的(更矫揉造作的港台剧就不说了) ----直到后来上大学,见识了不同地方的人,才知道,原来某些地域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确实比我们活泼热烈、鲁莽冲动、有人情味一些。

这影响到我接受一切非亲自经验的信息时的心态。我记得大学毕业后,有同龄人跟我说,他上大学后,才知道教科书多么不可信,感到“被欺骗”。我不能理解这个朋友的感受,甚至怀疑他故作姿态:我可从来没有把那些当真!倒不是确知那是不真实的,而是根本没关心它真不真,它们只是我的学业的一部分,记下历史或政治课本上的内容,跟记下化学周期表,对我而言并无差别。

我也看到许多人,对一些言论,常隐隐抱有一种嘲讽的态度,代表他们不相信----准确说代表他们没有决定要不要相信。鲁迅在一篇杂文里说过类似的话(具体哪一篇一时找不出来),大意是讲,中国底层百姓,有一种普遍的智慧,对写在纸上的东西“不相信”的智慧。

直到后来,我开始阅读外国小说,那些阅读经历于我而言,就像突然开了窍。文字的魔力很大,虽然我从母语里,未曾收获什么情感教育,但一些外国人写的东西,经由不那么准确的翻译,却给我打开了一个更清爽的世界。

西方文学中展示的生活,离作为中国读者的我毕竟仍是遥远的,我同它的作者、或主人公之间,须得撇去哪些具体的环境、事件和经历,在抽象的层面达成“心灵的沟通”。但毕竟人类拥有不少相同的生活经验。比如简奥斯汀的小说,在我看来,如果中国读者读过它们之后,没有对人际交流之明智、默契、仁爱有所羡慕和追求,是很不应该的。这类例子,书中随处可摘。不妨在这里例举几段原文:

《理智与情感》第四章里,姐姐埃莉诺和妹妹玛丽安在一起谈论认识不久的姻兄爱德华,玛丽安对这个异性的评价不高,埃莉诺则为他辩护,说到后来尽是溢美之词,玛丽安觉察出了埃莉诺的异样,说:

“我马上会认为他长得漂亮了,埃莉诺,如果我现在还不这么认为的话。如果你让我像爱兄长一样爱他,我一定会忽略掉他外貌上的欠缺,就好像我现在已经找不出他的内心有什么不完美一样。”

玛丽安看出埃莉诺对爱德华已经投入了感情,抓住机会挖苦,“像爱兄长一样爱”说的是,如果你要嫁给他,我自然会像爱家人一样爱他;但这话同时也在提醒姐姐:客观地说爱德华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的头脑已被情感占据了。

听到这话后,埃莉诺“惊住了”,“惊”乃自觉的表现:妹妹看透并指出了自己的心理。作者接着写:埃莉诺“后悔刚才那么热烈,暴露了自己”----那么接下来埃莉诺会说什么?换在国产文艺作品里,姐姐或是脸红得低下了头,或是抓起身边的什么东西,轻轻掷向妹妹:“讨厌~”

但简奥斯汀是简奥斯汀,埃莉诺是埃莉诺。既然妹妹已将这话说出了,不仅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更应该借机明确自己的感情。

作者先交待:埃莉诺感到爱德华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很高的位置,她相信自己对爱德华也如此,然而她需要更适当地表达自己,让妹妹了解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何种地步,以免家庭成员的胡思乱想:

“我不想否认,”她说,“我很看重他----我十分尊敬他,我喜欢他。”

玛丽安快人快语,她对姐姐的反应很不满意:

“尊敬他!喜欢他!冷酷的埃丽诺。噢!比冷酷还坏!你只敢这样讲。你再用这些词,我立马离开这个房间。”

玛丽安崇尚勇敢热烈的爱情,她不满姐姐如此克制,因此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口气中有些不满甚至怨愤,但仍然是姐妹间的调笑。

埃莉诺此时禁不住笑了,然后跟妹妹说了一番话,解释二人间的关系,既承认彼此的爱慕,也不忘提醒二人其实并无任何约定,关系并无实质上的突破。读者很难不从埃莉诺的自白中,喜欢上她的可爱与懂事。

不管简奥斯汀在写小说时,更多基于真实的生活经验,还是自己的想象,她描写的家庭成员、朋友之间不乏紧张冲突却又温情脉脉的相处,让我就像一个平原上长大的人见到了丘陵地貌的丰富形态:人和人之间,竟然可以如此关怀而不越矩、亲密而不失自我。----而这是我的现实生活中罕见的。

写到这,我将这一切跟前文忿忿不平的老人联系起来了,为什么那个情境给我带来很深的触动?因为它把我带回了缺乏真正的语文教育(以及情感教育)的年幼时光。我小时候见过的长辈,他们跟同龄人交谈时,口中说出的气话、嘲弄的话、攻击的话、违心的话,比“正常”的话要多,这让孩子感到畏惧,也让他们沾染了同样的习气。这种习气发展到后来,就是口头上对待什么都不严肃,也没有正视内心、诚实表达的习惯。而在学习能力最旺盛、感受力最敏锐的阶段,我们又接触了大量的虚假的信息、浮夸的作品。我们因此长期处在表达压抑、感情匮乏、文字和现实分裂的世界里。

不久前,看到有网友介绍,一个德国心理学家写了本关于中国人的书,大意是讲中国人“一直在经历,从未被说出”,我想也与这个主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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