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好莱坞电影,续集越来越多,这已经成为一句老生常谈。从春天开始,你在任何一个时间走进电影院,排片表上都至少会有一部续集。
不仅是在美国如此,即使我们把讨论范围缩小到中国,在我们能看到的有限数量的好莱坞电影中,续集仍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侏罗纪世界》(2015)
去年的《侏罗纪世界》是《侏罗纪公园》系列的续集,再之前的《复仇者联盟2》也是续集,它不光是《复仇者联盟》的续集,还可以看作是许多漫威电影的续集,而创造过中国票房记录的《速度与激情7》更是续了很多次之后的续集了。破北美票房纪录的《星球大战:原力觉醒》仍然是续集。
观众喜欢看续集电影吗?显而易见的答案是YES。只有观众喜欢看,好莱坞才会拍。但问题不会这么简单,至少我们也听到对续集电影现象的抱怨不绝于耳,不喜欢的人一定也是很多的。
电影制作者和观众的关系并非单向度的,也就是说,并非观众想看什么,电影人就拍什么。二者之间的互动,既灵敏又迟钝,电影人并不总是知道观众在想什么,观众对自己想看什么也不是一清二楚。经常是电影院放什么,观众就看什么,来者不拒。

《速度与激情7》(2015)
电影制作者会塑造观众的品味,观众也会利用票房反馈来引导电影的制作方向,这之间没有一套固定的公式可言。
就续集这个产业现象来说,它或许反映了电影制作者和观众双方面的保守和懒惰。观众喜欢看自己熟悉的东西,不愿意投入陌生未知的冒险。一部成功电影的续集,意味着里面有我熟悉的人物和故事,我可以重温之前建立的感情,即使影片拍得不好,至少让我唤起了昔日的回忆,这也是一种快乐。而电影的制作方拍摄一部续集电影比开发原创项目简单多了,制作难度小,市场风险低,那么何乐而不为?
续集现象的辩护者最喜欢引用史实来证明,续集并非当今好莱坞的发明,从二三十年代开始这就已经成为好莱坞的习惯,瘦子探案系列、陈查理系列、人猿泰山系列、弗兰肯斯坦系列、安迪·哈代系列,这些都是非常成功的系列电影。

《瘦子》(1934)
但如果比较古典时期好莱坞的续集电影和今天的续集电影现象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发现一个显着的区别。过去的续集电影主要是B级片,作为双片连放的后半部分,制作成本不高,不构成产业的主流,而每年最卖座的电影,几乎都是原创电影。即使一部电影很卖座,人们也未必想到要去拍摄它的续集。这种情况从七十年代后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教父2》证明续集电影可以和前作一样优秀,然后《大白鲨》和《星球大战》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大白鲨》拍续集是因为人们想到它的成功很容易复制,不过斯皮尔伯格聪明地置身事外,他早就知道结果不会理想。

《教父2》(1974)
《星球大战》拍续集是因为它打造了一个宏大的世界观,故事怎么也讲不完,不用简直是浪费。到了八十年代,有《比弗利山警探》《虎胆龙威》《夺宝奇兵》《第一滴血》《猛鬼街》《致命武器》,以及《终结者》,续集电影开始泛滥。
但不是所有成功电影都会延伸出续集,一般是类型程序化越高,越是商业导向的影片越容易拍续集,所以动作片和恐怖片的续集最多。这几种类型的故事框架简单,拍续集换汤不换药,很容易复制和移植。
有的电影系列是见好就收,或者见到不好的苗头就收。像《回到未来》就只有三集,诺兰的《蝙蝠侠》也只有三集,都成为了影迷永久的回忆。有的一直拍不停,越拍越滥,像《电锯惊魂》拍到后来已经快被遗忘,《敢死队》系列也有这个迹象。

《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2012)
《速度与激情》倒是一直保持了均匀的水准,这个系列没准可以像《007》那样长寿。有的系列原本已经完美收官,但很多年后大概是好莱坞创意实在缺乏,又被挖了出来,难免叫人担心它晚节不保,《夺宝奇兵》《虎胆龙威》《终结者》都属于这种情况,它们高度依赖于男主角的发挥,而哈里森·福特、布鲁斯·威利斯,以及施瓦辛格都太老了,自身状态和观众号召力都远不及全盛时期。
如今的续集电影比过去更强调franchise的概念,也就是说要打造一个完整的品牌生态,这种开发理念在漫威宇宙诞生后已经成为好莱坞的共识,越来越多的电影互相联系,互相推广,彼此成为对方的续集。
形成这种局面的一个原因是,在现在的好莱坞片厂内部,营销宣传部门的话语权越来越大,甚至压过了制片部门。对于营销宣传部门来说,续集电影有更好的卖点,更容易覆盖到更多的受众,所以这促使片厂更容易对续集项目开绿灯。

《速度与激情》(2001)
另一个原因是海外市场取代DVD音像制品,成为好莱坞的收入支柱。当DVD收入还很丰厚的时候,片厂比较愿意投资一些有风险的原创影片,即使票房收不回来,靠卖DVD也能慢慢回本。但当DVD收入被VOD点播和互联网盗版侵蚀得七零八落之后,好莱坞找到了新的收入支柱,那就是崛起的海外市场。
好莱坞倚重海外市场有悠久的历史,但海外市场占据好莱坞电影公司收成的三分之二以上,还是近年来的现象。
海外市场和北美本土市场的区别很大,首先在海外市场做营销很难,比如好莱坞大片在中国是很少有营销的,代理发行方就不可能像它们在美国那样无孔不入地覆盖到所有地方电视台和户外硬广。
于是已经形成品牌的影片系列会被加倍珍惜,反复利用,这就窄化了好莱坞在海外市场的输出选择。此外,国际上对好莱坞明星的认知和熟悉存在滞后,换句话说,国际上喜欢的好莱坞明星,往往不是在美国最红的,而是之前红过开始走下坡路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中国的「批片影帝」尼古拉斯·凯奇。

尼古拉斯·凯奇
一个明星在国际上建立起知名度后,很可能「保鲜期」管一辈子,比如施瓦辛格和史泰龙,不管他们在本土是什么状态,中国观众会一直认他们。甚至像对周星驰一样,产生隔代的报复性消费,意思是说过去只能在录像带上见证他们的辉煌,如今来到大银幕上,不管是什么片,我都要去买票还债。
电影制作越来越贵亦是续集泛滥的原因之一,成本高企必然导致不敢冒险,不敢冒险就让电影公司只敢把鸡蛋放到最保险的篮子里,续集就是这样的篮子。盗版让这种情况雪上加霜,现在一部电影从公映第一天到网上出现高质量盗版经常只隔三四天,影片必须在这个短短的窗口期内捞回更多的票房,长线放映越来越成为一种奢侈,那么拍观众已经熟悉的续集便是一种选择。
曾经大部分续集电影遵循这样的定律,第二部卖得比第一部差一些,第三部更差一些,这种衰减曲线是可以接受的。尽管收入走下坡路,但开发成本摊薄得更多,仍然很划算,什么时候跌落到无利可图,就是一个系列寿终正寝的时候。

《饥饿游戏》(2012)
如今这个定律在悄悄改变,越来越多影片的续集开始超过前作。比如《黑暗骑士》和《饥饿游戏》,第一部先打下基础,第二部扩大粉丝面,尤其是在国际上取得高知名度,到第三部时就已经拥有一大批忠实粉丝了,不管拍得怎样都会有人买单。
现在的好莱坞续集电影,用中国电影圈时髦的话说,都是「IP电影」,如果我们回想一下七、八十年代的电影系列,从《星球大战》到《异形》、《第一滴血》和《虎胆龙威》,至少它们的第一集是原创的,现在的系列大片里,连第一集原创的也少了,《指环王》《哈里·波特》《暮光之城》《变形金刚》《饥饿游戏》《五十度灰》,以及如日中天的漫威宇宙,全都是来自所谓的IP。
现在好莱坞还有坚持拍原创大成本制作的吗?翻开票房榜查看,只剩下诺兰几个不多的名字了,最多还可以算上皮克斯等几家工作室的动画片,但续集现象同样在侵入动画片领域,过不了几年,我们可能就会看到《汽车总动员5》《功夫熊猫6》和《史莱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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