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是个让中国人(披着人皮的中国畜牲除外)断肠的日子,而洋人似乎无法理解中国人的这种特殊感受。记得从前相识的一位在京美国义工曾祝我''清明节快乐!''’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借酒浇愁本来不错,但我天生力不胜酒,所以只得靠涂鸦些许文字,聊寄对故人的哀思。
大约从2003年初开始,北京市政府信访办门前,每到周一都会聚集数百访民,其中不乏因经租房问题上访的,以及一群被戏称为‘老河底子’的原天堂河农场职工。当时,潘金玉和我分别是天堂河访民跟经租房访民的信访代表,由于经常在等候信访办大爷接谈时碰面,接触既多,慢慢熟络起来。赶巧潘公的住处距我家只有一里之遥,同为访民又是街坊,自然格外亲切。潘公生于1942年,比我年长22岁,我虽按礼数称之为叔,实则为忘年交,彼此以朋友相处。
老北京人没有随便串门的嗜好,因此,我与潘公在上访前并不认识,只是后来才开始走动,闲谈之余,难免要互相介绍各自的身世和冤情。潘公祖籍山东招远,20世纪六十年代初于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海淀区大钟寺小学任教。承蒙校领导器重,潘公被安排作一个调皮捣蛋学生班的班主任,一学期内,该班居然被潘公调教得服服帖帖,从而让全校师生刮目相看。然而,本领高强者大多有脾气,潘公也不例外。大概是因为年轻气盛,不经意间冒犯了学校党委书记,给自己种下祸根。某日课后,书记把潘公叫到办公室,向其出示了几个女生指认潘老师对她们拉手摸腚的书面字据。书记表示,只要潘公承认就从轻处理,不承认则开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潘公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当场顶撞道:不用你开除,我现在就辞职!
离开学校,潘公回到北京前门外的家中闲居。时间不长,街道办事处派人找上门,声称替潘公联系国营单位天堂河农场上班,走投无路的潘公不明就里,爽快答应下来。一到农场,却发现上当受骗。这所谓的国营单位,原来是一处专门安置刑满就业人员的劳改农场,同事中的确有个别货真价实的劳改犯,而绝大部分是跟潘公一样的单纯无业者。更要命的是,场址选在永定河滩荒凉的沙丘上,刚去的几年,农场初建,整天都要平整沙地,改良土质,外加烧砖盖房,老河底子们就这样在准军事化管理下当起了农工,好比上了贼船,想下来已不可能。
1969年9月,中共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战备大疏散,潘公和他的众多同事被当成危险分子疏散到新疆,河北等地,潘公比较幸运,疏散河北枣强县农村,没去新疆。为了让外地单位顺利接收,北京有关部门伪造材料,将天堂河农场职工全部定性为刑满释放人员。这个情况是农场职工在多年后察看档案才获知的,并成了他们信访的重要事项之一。
1994年,潘公从河北馆陶县木器厂退休后,携妻儿回到北京,此地尚有两间祖传小平房供他全家三口安身。十年后,潘公和陆续回京的同事们开始集体上访,他们的主要诉求为:一,要求当年制作假材料的部门赔礼道歉,为天堂河农场职工恢复名誉;二,按相关标准增加退休金或发放最低生活保障金;三,要求享受国企退休员工医保待遇。为了帮大家维权,年过花甲的潘公用微薄的退休金购置了台式电脑,并迅速掌握了常用网络技术。与此同时,还要兼顾抵制所住街道的野蛮拆迁。2006年春节后,潘公外出普法归来,竟一头摔倒在家门口,想来是他身体染病的先兆。
2007年初,潘公被查出身患肺癌,已到晚期。我去探望之际,潘公双手抱拳,托付我在他去世后,帮忙写幅挽联。同年6月初,潘公在北京友谊医院溘然长逝,依照他生前遗嘱,家人将其骨灰洒入故乡招远海中。记得潘公曾发愿办一网站,名为‘六月雪’,用来报道天下冤民的悲惨遭遇,对于‘个人与暴政之争就是记忆与遗忘之争’这句名言,潘公深以为然,只可惜网站尚在筹划,潘公却已撒手人寰!而我为不负老友之托,勉为其难草拟一联:浮生每恨六月雪,御龙直上九重天。不知潘公满意否?
行文至此,不禁悲从中来,潘公脱离这个重实力,讲实惠的世界已经九年,我却依然苟活于此地。情急之下,索性提前自挽:匹夫终生沉地狱,乾坤来世靖魔尘。
本人世居北京前门外,远离大海,只知道有个西海子(即北海公园内湖和中南海)距前门不远,将来倘有好心人出手相助,令我扬灰西海子,当算对我从未伤天害理的一桩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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