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某个社会事件或灾难发生后,网上总会流传自我保护的安全帖。安全贴士的流行背后,折射出了某种普遍性的社会心理:全民的不安全感。灾难发生在他人身上,我们这种感同身受的不安全感究竟从何而来?

和颐酒店女生遇袭事件再次击中中国人的敏感神经(图源:VCG)
据知乎网友“曾与里”分析,德国社会学家贝克在《风险社会》中提出,在后工业化时代,人类正步入“风险社会”。随着人类知识的增长、科技的进步以及工业发展模式的现代化,人们在歆享现代化成果的同时,也将面临着种种风险。这种风险,是“人造风险”或“文明的风险”,它是人类发展、特别是科技进步造成的。贝克在书中说道:“原本无害的东西突然间怎么就有危险了,如酒、茶、面条等等。肥料变成长期毒药,造成普遍的后果。过去一度被大肆夸赞的财富来源(核子、化学、基因科技等等)一变而为不可见的危险来源。”这个道理不难理解,就好比因为科技进步了,所以有了地沟油、三聚氰胺,因为城市的扩张与发展,所以人工渣土在城市中堆积、危险化工物品在港口储存。
而与风险社会相关的是,风险敏感度。风险敏感度,就是对风险的感知能力。即便深处风险社会,但一个人若足不出户、从不接受来自外部的讯息,他能够感知到的风险为零,风险社会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可是,如果在一个传媒高度发达的社会里,当一个风险发生之后,它必然会遭到媒体连篇累牍不厌其烦的报道和渲染,当人们置身于传媒的狂轰滥炸中,他的风险敏感度也将不断提升,他的不安全感也会更强烈。
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山东疫苗一案,微信公众号的相关推送文章数不胜数,很多父母担忧不已,甚至有人决定不再带孩子打疫苗了。但实际上,疫苗的不良发生率极低,有致命风险都是几十万分之一。媒体短时间内讯息的密集推送,极易给人造成这样一个错觉:疫苗的不良发生概率很高,疫苗事故是无效疫苗引起的。
同样地,“和颐酒店女生遇袭”的确令人愤慨,可当各大媒体都在传播各种安全帖或抖露更多“黑幕”(阴谋论)时,又不免给人造成这样一种感觉:这个社会哪里都不安全啊,下一个人就是你啊!这一方面固然提高了人们的警觉度,但另一方面却也提升了人们的风险敏感度,击溃了人们内心的安全防线,加剧了人们的不安全感。
在一个风险社会里,各种不安全因素隐藏,谁来为我们的公共安全兜底?毫无疑问,政府。在现代政治里,人们让渡一部分权利给政府,政府在保障社会的安全、秩序、基本福利方面有天然的优势。这就形成了政府最基本的职责之一:为公民提供合格的公共产品,而安全又是其中最基本的。就好比疫苗,因为疫苗有专业性、又关系民生与福利,我们将权利委托给公权力,公权力有责任确保疫苗生产、运输、检测等各个环节的绝对安全。我们的安全感就来自于公权力的守护以及对公权力的信任。
然而,山东疫苗事件发生后,我们却遗憾地发现,无效疫苗的流出意味着犯罪嫌疑人成功突破了六道看似严密的监管防线,监管部门系统性的集体失守。类似的监管失灵不是偶然出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从毒奶粉、毒食物,到天津爆炸、深圳滑坡……每一次灾难发生,也许有天灾成分,却也总有人祸的阴影。公众就是在一次次人祸里、在一次次喊口号式的追责里,丧失了对公权力的基本信任。
再次回到“和颐酒店女生遇袭”一事。此事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反响,既来自于黑衣男子有恃无恐,来自于酒店安保的形同虚设,也来自于事发后女生报警,警方态度的冷漠:“这事不归我们管”“办案的人得周四回”。之后无数网友纷纷留言自己曾经报警时遭遇的奇葩经历,再一次烘托出了公权力失责失守的形象。之后有专业人士推测,黑衣男子如此有恃无恐,恐怕与淫媒黑社会化有关,而这背后是否牵涉到警方,更加引人遐想。
于是,不安全感蔓延。舆论渲染出一种末世感、灾难离我们如此切近、政府又靠不住,人们只能将微渺的安全感寄托于自身,各种自我保护的安全贴士广为传播。也有人号召大家如若遇到他人遭遇类似情况,一定要勇敢站出来,“人人都是安全的一份子”。可是,危险发生之时,能有多少人能够战胜恐惧冷静地自救?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们如何同时记住电梯自救、滑坡自救、爆炸自救等贴士?而且,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落实?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靠安全帖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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