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奥运「圣火」传送,演变为地球一体化的一场闹剧,在现代新闻史上,是破天荒的奇怪景观。「圣火」如同一名重犯,跨国押送,戒备森严,好似随时都会遇到劫囚的样子。如果「圣火」如一早中国政府的宣传,是代表了十三亿中国人的尊严,今日此一尊严的形象,无疑带有丰富的谐趣风味。
支持西藏宗文化的示威者,同情达赖喇嘛的西方政府,抱「跟你玩一把」的轻松心理,中国心情沉重,汉民族主义者愤恨躁狂,一场「国力」的宣传,事与愿违,中西对决,胜负立判。
「圣火」为何会成为中国的公关灾难?首先当然是中国和西方之间的思想隔阂。中国帝皇政治两千年,视「圣火」如天朝大国的一面图腾。然而奥运的「圣火」,英文原文,其实只是「奥林匹克火炬」Olympictorch),并无「圣」的意思。即使奥运源自多神崇拜的古希腊,欧美是耶社会,西方公众眼中的奥运火炬,只是一场盛会的一个标徽,并无「神圣不可侵犯」的宗膜拜思想。
中国是一个无神论的政权,传统中亦无宗,「圣火」之「圣」,无法上接一个全民认同的神祉,叫做「圣火」,可谓莫名其妙。在中国人的潜意识之中,「圣」就是天子皇帝的化身,「圣火」本来不过是麦当劳汉堡包那个红底金字的M一样,但一旦轮到北京主办,「圣火」即升格为中国皇权的圣杖。
区区一柄火棒,在西方的大城市传递,英国是民主的摇篮,法国是人权的故乡,美国是全球移民向往的自由天堂,针对武力镇压西藏,当然会爆发抗议。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很多哲人先贤的诲,劝谕中国人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剧变要冷静:有韩信胯下之辱的典故,勾践薪尝胆的故事。
还有甚麽「戒急用忍」,还有香港近年滥用的一句口头语「平常心」。若以真正的「平常心」视之,抗议就抗议,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原名,是Olympic Games。所谓Games,不过是游戏,绝不是战争。一场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幕,只是小小的热身,遇到人家抗议,先不管道理在何方,没有必要绷紧脸咆哮暴叫,在一场国际电子资讯战中一败涂地。不是说中国文化雍容博大吗?
所谓「平常心」何在?一夜之间,认定全世界都是敌人。是全世界都错了,惟有中国永远一切是对的,还是胸横?碍、目蔽心魔?
中国的传统文化,对当代的中国公关一点用处也没有,金刚经的名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如泡影,如雾亦如电,当作如是观。」因为中国人的包袱太重,包袱就是「有为法」。举办奥运,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希腊是欧洲的一个小国,也主办成功过;韩国从前是中国的藩属,也主办得有声有色,更遑论人口稀少、历史并不悠久的澳洲。人家办奥运就办奥运。没有必要扯到「洗雪国耻,吐气扬眉」的情绪高度。除非特别自卑,否则办奥运并不需要特别的「民族自豪感」。中国人自己给自己出精神上的难题,自己给自己加重担,本来无一物,与幻影搏击,向心魔咆哮,逐渐尘埃就聚过来,心镜明台,即使披上几点尘埃,轻轻拂掉就是,重拳击碎镜子,只有沾了一手鲜血。
奥运「圣火」闹剧,令全世界目睹,中国想「融入国际社会」,是何等困难重重(这说的「国际」,当然是指十三亿人口自己认可、以美国、欧洲、日本为现代文明主轴的西方国际,而不是指伊朗、津巴布韦、北韩、古巴的另一半球)。令世人奇怪的是:中国儒家的忍让、道家的雍容、佛家金刚经的示,在当代中国当权者和社会的思想行为之上,关键时全无作用影响,中国文化优良的精髓到底是一堆泡沫,还是经当代的中国人自己铲除了记忆?这是另一个课题。奥运是一场游戏,Games的意思,就是博弈,博弈不是战争,不是斗争,而是介乎对抗和玩耍之间的一场心智的周旋。既然是游戏和博弈,即无所谓面子不面子。即使「圣火」为示威者所夺,天不会塌下来;英语中有So what的一句话,跌倒一跤,So what?中国人出於文化的局限,在面子上,就是So what不起来。
但是对待人权和生命,却一向都So what,中国帝皇政治的态度轻佻,视同草芥,这是中西文化永不可能沟通的障碍。最终任何「公关」,修修补补,实质的硬核不变,外壳髹了另一层色彩,作用也极为有限。台湾的中华民国,内的硬核变了。所以台湾应该是国际社会的一员。这个世界是如此不公,西方的伪善也有一分责任。因为欧美一向更重视十三亿人口的资源市场。中国没有签合同「改善人权」,改善到甚麽程度,也没有公认标准。中国人爱钱,西方也爱,中国和欧美之间,互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一起破灭,遂有奥运「圣火」的丑事上演,西藏只是引子而已。奥运只是一场竞技,四年一度,跟世界杯没有甚麽两样,其声势与刺激,甚至远不如之。没有包袱的人,他不是没有梦,只不过他的梦跟你不一样。这个世界从来不需要六十亿人做同一个梦,但连津巴布韦的黑人,也想像欧美一样能票选一个领袖,这样的梦,在世界越来越多的角落,已经不再是泡影。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