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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媒体强不是传播技术强,是它背后知识体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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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中国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没有共享价值和核心价值,因为没有把国家意识形态塑造起来。”4月8日,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在他的新书交流会上发表主题演讲,讨论重塑亚洲价值观与中国意识形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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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人:郑永年(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的所长)

主题:重塑亚洲价值观研讨会暨新书交流会

时间:2016年4月8日

主办: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东方出版社

如何塑造国家意识形态?郑永年说,以自己为主,把其他的西方文明包容进来,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而且,意识形态不光是说说而已,一定要表现在各种体制政策上。

以下是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对郑永年发言内容的摘录:

西方如何看待中国

我们现在讲国家形象,真正把中国的东方专制主义理论化和概念化的是三个德国人:第一个是卡尔·马克思,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第二个是马克斯·韦伯,第三个是卡尔·魏特夫,是1950年代耶鲁大学的教授。

这三个人非常有名气,西方所有对中国的看法从这三个人身上来看是最系统化的。文艺复兴开始到启蒙运动,他们有谈到一点中国,但是还没有系统化。直到马克思第一个谈亚洲,认为亚细亚生产方式是个专制的生产方式。马克思说中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明,“亚细亚生产方式”是第一次对东方主义的概念化,当然还包括了印度。马克思从物质层面来分析东方专制主义。第二个是马克斯·韦伯,从宗教和文化的角度来分析中国的专制主义。第三个人是把两者的综合,把中国称为水利社会。这三个人是现在西方看中国的理论基础。

我觉得,他们非常致命的错误就是延续了从西方古希腊开始的东方专制主义。我们今天讲怎么塑造软实力,但这三个人影响了西方人对中国人的看法。我觉得,我们要塑造中国的软力量,就必须在讲中国故事的同时,也要讲印度的故事、西方的故事,光讲中国的故事就永远没有中国的故事。

亚里士多德讲他的政治学,他是把古希腊各种政治制度比较得非常透,把它概念化、理论化,成为了经典著作。这三位德国人也是这样的。

东方专制主义一直延续了西方对中国的看法。亚洲国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亚洲价值观的产生。东方专制主义包括中国在内的东方价值观,亚洲价值观是对东方专制主义的回应。日本是亚洲第一个最成功的现代化的国家。日本开始以自己为中心学西方非常成功,但是日本后来犯了致命的错误。日本没有能够正确解释亚洲价值观,而是假装成西方国家,尤其是二战期间走上了西方帝国主义的道路。

明治维新把握得很好,后来西方做什么,日本就学什么。实际上,日本文献有提这个东西。二战从日本的角度看,是日本要带领亚洲国家把西方打败。日本在与俄国的战争中胜利了,是第一个打败欧洲的亚洲国家,但是它最后走上了帝国主义国家的道路。

亚洲价值观遭遇围堵

日本的方向错了,日本失败之后,没有人提亚洲价值。1980年代李光耀先生提出亚洲价值观。当时李光耀先生把世界上很多学者都找来了,研究亚洲价值观。亚洲价值观遭到西方的围攻。如果以学术的角度来看西方怎么围攻亚洲价值观的讨论非常有意思,可以预见我们以后做什么,西方会怎么对付。年轻的学者如果做一篇论文是非常有意思的。

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以后,亚洲价值观一方面遭到不仅是西方国家的围堵,也遭到亚洲一些开始民主化国家的批评。例如李光耀先生和韩国总统金大中之间的争论,金大中比较认同西方价值,不承认亚洲价值。我自己觉得亚洲价值是存在的,只是新加坡的力量太小。

现在中国崛起了,提出了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我觉得,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中国变不了西方。中国现在讲自己的中国模式,这并不容易。很多年以前,美国的一些政治人物实际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中国对西方的真正威胁不在于中国的军事力量有多强大,并不在于中国的经济力量有多强大,中国如果对西方能够有威胁的话,就是中国这套体制所代表的价值。

我们现在说中国模式,怎么讲?我刚才提到西方怎么回应亚洲价值观。无论是北京共识和华盛顿共识之间的争论,还是近年来对中国模式的争论都很有意思。中国模式从中国的角度来说很有道理,但是我们的中国模式还太虚,用官方的话是“中国特色”,“中国特色”又没有定义,反正什么解释不通了,就用中国特色来解释,而中国特色本身是很虚的东西。这不仅使西方人困惑,我们自己也很困惑,中国特色到底是什么,无论任何一个东西都可以加以科学的分析。

首先,我们可以把中国模式、中国发展经验放在亚洲价值这样一个背景里来谈。我相信中国模式是亚洲东亚模式的一部分。东亚主要是儒家文化圈,朝鲜半岛、日本、越南、东南亚的一些国家,都是儒家文化圈的一部分,它们的成功确实跟西方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它们不是拒绝西方,而是像中国文明一样,包容了西方。他们在把西方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同时不是把自己变成西方,一变成西方就会犯错误,日本犯了错误,台湾也犯错误。

台湾以前做得很好,就是四小龙之一,现在台湾完全照搬西方。中国的香港以后如果照搬西方也会很麻烦。韩国没有照搬西方,只是政治选举上照搬西方,很多机制都是符合自己特点的体制。日本早期的发展没有照搬西方,照搬西方肯定会失败。尽管日本可以假装西方国家,但实际上无法变成西方。台湾的民进党跟国民党之间的关系完全跟西方的多党之间的关系不一样。日本民主和西方民主也不一样。我自己对新加坡比较了解,我觉得完全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一个做法,西方的东西都是作为工具来用,价值还是自己的。

塑造国家意识形态

现在中国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没有共享价值和核心价值,因为没有把国家意识形态塑造起来。中国如果没有国家意识形态,这个社会就会很难统治。

国家意识形态怎么做?什么是国家意识形态?这不是现在所说的儒学和国学。

不知道你们如何理解国学?现在的国学太迂腐。如果把辫子扎起来,把长衫马褂穿起来,女人裹小脚,也不见得能够回到传统价值观。现在的国学实际上是非常狭隘的,有些像佛教早期进入中国遭到抵制一样,一些人想用国学作为抵制西方的一种工具。

以自己为主,把其他的西方文明包容进来,我觉得是非常伟大的一件事情。当然这个意识形态不光是说说的,一定要表现在各种体制政策上。一个综合中西方价值的体制是怎样的?这方面新加坡就做得很好。新加坡能够做好,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做?

中国那么大怎么搞民主?世界上最长的两个体制是什么体制,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西方的。中国生命力最长的就是中国的文官体制,有几千年历史了,就是官僚体制。公务员体制,西方是学我们的。西方罗马帝国解体以后宗教神权时代没有这个体制,什么都是教廷说了算。一些传教士看到中国有这么好的体制,把中国的体制介绍到西方。

中国文明对西方有很大的贡献,一个是文官体制,另一个就是有教无类的思想。近代以来的西方民主没有这两个东西,就很难支撑。没有一个相对中立的官僚体制,民主政治就很难运作;同样没有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没有老百姓教育普及的话,民主也同样生存不下去。这是中国对西方民主的两个最大的贡献。

大家可要反思西方民主。西方两百多年的民主历史,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一人一票的大众民主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才开始,西方前面的170-180年就是精英民主,精英选举精英,他们选拔好了叫老百姓投票。

在精英民主时期,大家都有共识。瑞典是典型的第一波民主的典范,但是瑞典的妇女选举权1971年才开始。二战以前有选举权的人只是男性、有财产的、交给国家税收的,妇女没有。西方的一人一票的民主走到现在产生了很多问题。道理很简单。一人一票为了什么,就是一人拿一份。

李光耀先生说西方的民主就是福利的“拍卖会”。不过,一人拿一份的体制要让它可持续发展,那么就要一人贡献一份。不过,西方的民主充分保证一人拿一份,但没有任何机制能保证一人贡献一份。

这样的情况下,在以前没有经济全球化时还可以持续,因为西方能规制他们国家的资本,资本流动不是那么大,可以通过二次分配,有钱人多缴几份。现在的危机是这样的,因为资本全球化,资本总是可以找到适合其发展的地方。法国总统一上来说要多征富人的税,富人就都跑到伦敦去了。中国的企业家、资本照样会跑出去,道理也是一样的。

在经济意义上,现在没有一个国家有经济主权。资本、政治、社会这三者之间严重失衡,西方现在发生的就是这样。我想中国的某些方面也是这样。对西方一人一票的民主的前途,现在是一个考察的好机会。

我认为美国这次选举不像是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的选举,更像是体制内外的选举。民粹主义世界上到处都是,英国的工党、法国的国民阵线、匈牙利的右派政党、波兰的都在搞,有的是右派的民粹主义,有的是左派的民粹主义,区别只是政府有没有能力控制民粹主义,政府有没有鼓动民粹主义。

我觉得,中国下一阶段还是需要根据亚洲价值观的开放性,把西方文明包容进来,把这套价值体现在一套制度上。从政治上说也不复杂,把中国的selection和西方的election结合起来就行了。经济上也是这样,中国的国有企业存在了几千年了,但要和民营企业之间的关系处理好,要把社会保护好。

实际上,中国的那些理念,中国很多东西都具有普世性,所以我们要承认有些东西是普世性的。任何一个文明都是共享价值和核心价值两者的统一。任何一个文明都有它自己的核心价值,西方文明、中国文明、波斯文明,正是因为他们都是人类社会,他们之间也具有共享价值。

下一阶段怎么通过共享价值和核心价值的结合,塑造成国家的核心价值观呢?现在我们提倡的一些价值观,老百姓很难理会,因为一些是在现实中找不到的东西。要把我们社会上已经有的东西找出来,这样老百姓才能信你。大家还是找现在已经有的东西作为核心价值,不要找没有的东西;没有的东西,没人相信,只能制造一些困惑。

塑造中国价值有三个传统,有几千年的大传统、近代以来的中传统、改革以来的小传统,加上全球化。我觉得知识分子应该有知识的担当,任何一个文明的核心就是其知识体系。现在搞外宣很困难,这个现象应当不难理解。西方的媒体很强大,但媒体只是一个技术和形式的东西。西方媒体强大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知识体系,媒体只是把这个体系传播出来。西方媒体的强不是传播技术的强,是它后面知识体系的强。我们现在弱是我们没有自己的一套知识体系。从经验上说,我们是有的,但是我们现在没有人做。我们要有担当,把这件大事情做起来,这样中国才能真正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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