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病重那年,写了一篇随笔,叫做《死》,一个月之后,他真的死去了,那句“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在古今中外谈论死亡的文学中,
被解读了很多次。

鲁迅是谁(图源:维基百科)
遥问十六世纪人文主义思想家蒙田先生临终时留的那句话“我的脑袋不肯屈服,可是我的膝盖不听话。”
这两句彼此映照,然而时代背景不同,但他们切切的告别,从历史看人,不近人情,从人看历史,不够理智。但刀柄握在谁的手里,他们是永远无法左右了。
昨日里长袍马褂二目如电剖开了世界,今日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挥向了自己。
话剧《大先生》让鲁迅在现代里又死了一次。
必须说,《大先生》是令人意外的,它大胆而疯癫,但又自恋而清醒,它陶醉地让鲁迅和观众都掉入一场似乎荒诞的梦境中,且彼此都信以为真。也许把鲁迅弄的这样血淋淋会冒犯一些人,但如此诚挚热切的冒犯何尝不是鲁迅所钟爱的。
于这样的一台话剧,全然再去分析文本和演员显得矫情,不管是意识流还是荒诞派,他们成就了“大先生”,“大先生”也将会成就他们,艺术尽管苛刻地选择着来者去者,但终究是公平的。
而对于我们,对于任一普通的观众,此刻仍要发问--鲁迅究竟是谁?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问题,他的生平就明明白白写在那里,他的作品就整整齐齐摆在那里,他的往事密事情事辛酸事,他的故人敌人亲人后来人,鲁迅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按图索骥,他已然成为符号。
但我们又是否知道鲁迅真的是谁呢,这个自诩为愚鲁而迅速的人,一早便提醒我们“我
的内心从来都是绝望的、黑暗的、有毒的”,是否果然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呢。当鲁迅和皇权、爱人、同侪、后辈乃至于自己这样痛苦地撕扯,当这个现代时髦的鲁迅撞到眼前、跌入心坎,我们会否有片刻的慌张和陌生。
鲁迅之孙周令飞同志在演讲中,直接发问“鲁迅是谁?”这一问,似乎宣告七十年来我们“知道的鲁迅”是一场冤案。
“冤案”?
从五十年“政治话题”到近二十年的“鲁迅争议”,鲁迅一直未曾远去,他可以是我们怯弱时候勇毅的鲁迅,可以是我们痴蠢时候机敏的鲁迅,可以是我们麻木时候疼痛的鲁迅……
然而这几乎带来一个残酷的真相,我们甚至压根就不关心谁是鲁迅。他更多时候是被迫学习带来的自觉符号,即令施施然走入剧场的人们,多数也不过面面相觑若有所思心领神会罢了。鲁迅恐怕真的是远去矣,早已孑然独行消失在凄风苦雨和腥风血雨。
历史最宽容,它总是留下尽可能多的地方供后人想象,但这种宽容也最无赖,它总把真相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地藏着,任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大先生》里,鲁迅要毁掉的椅子,
写鲁迅者坐上了。但不坐上椅子,不好讲话,坐上了,又讲不好,这是艺术的宿命。
任何艺术,一入政治便无足观,但很多时候,艺术离开政治却也难以存活,这是一个可悲又可笑的宿命,赖不得艺术,也赖不得政治。
但鲁迅自己想摔掉的那把椅子,他能摔得掉吗?好比最后之结尾,不这样就不行,如此了,则又落入死局。没有答案,也不触及答案,--一个问题,椅子落下,落在更大的椅子上。
我一个人去看了话剧,走出剧场心依旧发热,想拉起身边的陌生人道一句,“如果老先生活着,他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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