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年,我和妹妹每人得到了一叠崭新的纸币,肯定是面值最小的那张了。那年,比我小四岁的妹妹还没有上学,我应该是小学二三年级的样子吧,我正是迷恋烟花爆竹的年纪。
年前采买,母亲让父亲带着我们上街,去买我们各自喜欢的东西,妹妹钟情那些有色有味的零食,我的心,都在那些划亮一根火柴就为你绽放的烟花上,烟花还没有到鸣放的时辰,我的心花已开。
走在去自由市场的路上,我的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一叠崭新的纸币;因为出门的时候,父亲说,把钱交给他,买东西的时候,由他拿出来,我和妹妹谁也没同意,父亲警告我们,谁把钱弄丢了都不许闹,谁弄丢了,都不会再给了。
所以,我和妹妹走路的姿势基本是一样的,一只手都在口袋里,握着各自新年的欲望。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有破洞的铁茶缸,这是来讨钱的,妹妹顿时害怕了,哼唧着抱住父亲的腿,扭过头去不敢看。乞讨者在我面前弯着腰,口里念念叨叨地说可怜可怜吧・・・・・・父亲在旁边拉着我妹妹,看着我。
当时,我也愣在那了,握钱的手抓得更紧了,那个乞讨的人带着哭腔说,可怜可怜吧,我都两天没吃饭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烫,小心脏一下子就受不住了,拿出了一张钱,递了过去。我父亲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一旁看着我。
好像我的手还没有完全放回去,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就围过来好些个人,都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向我作揖,向我求救,我听见了他们饥饿的哀求,我实在无法承受,无法弃置不顾,那些被我朝思暮想的,空着手去看过好几遍的烟花在我的心头一紧,但我必须拯救这些可怜的人,我的手开始频繁进出我的口袋,我递出的每一张纸币都是热乎乎的,我记不得当时围过来有多少人,当我把最后一张纸币递出去的时候,围着我的人一下子就散了。
这时,我看到了我父亲,他被冲散到离我远了几步的侧面,拉着妹妹,眼神有些异样地看着我,但当时父亲一句话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父亲问我:“没有烟花,你过年玩什么呀?”我说别人家会放烟花,我一样听见,一样看见。(原话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大概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到了三楼,敲门进屋之后,母亲看过了买回的东西,问我,你的烟花呢?这时,父亲抢先说,这孩子可仁义了,看见要饭的一张一张往外给,(我当时听不懂仁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我听懂了父亲说的后半句)----他的钱都被骗走了。
我很生气,我立刻面向着母亲反对父亲的说法,我说他们饿坏了,都好几天没吃饭了!母亲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和父亲说:“这大过年的,可怜的人真多”。
我不记得父亲后来是怎么说的了,只是知道他说那些人骗了我,但我母亲还是觉得那些是可怜的人。隔了一会儿,父亲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他带给了我一些烟花,这是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我觉得父亲是在认同我们了,我飞快地接过烟花,仰起脸洋洋得意地看着他,父亲撇了我一眼,抛给我一句让我回愣了好久的话:“当你兜里没钱了,那些要饭的怎么一下子就散了?他们怎么知道你兜里有多少钱?”
鞭炮一响,烟花绽放,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那个新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和母亲还是坚持认为,乞讨的人都是饥饿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母亲不那么坚定了,因为有人敲门来乞讨时,她都要问人家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那里受了什么灾?然后才给。后来,母亲跟我商量说,以后我们不再给钱了,我们给他们吃的,我虽然有些不太高兴,但不知怎么也就同意了。
再后来,就有了一些上门讨米的可怜人,碰到我在时,就装一碗大米递过去,赶上母亲在家时就会给一些高粱米。有一次母亲装了一碗高粱米递到门口时,我看到那乞讨的人躲了一下,不让我母亲把米倒进他装米的口袋,那人说,他好久没吃过大米了,想要一些大米。于是母亲又回来换了大米。关上门后,母亲有些不高兴,就跟我评价这些要米的人,说前几个来要米的都很好,给什么就要什么的・・・・・・
不过,这只是个别现象,因为后来要米的人,基本上都是给什么米都会要,有人在装完高粱米之后,会可怜地试探,问我们能不能再少给点大米,我们也会满足,总之,后来没再遇到过那样只要大米的人了。
时间一长,这事儿还是被父亲知道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粮食还是家里惜重的财物,母亲跟父亲用我听不太懂的词语争辩过。我记得父亲问母亲:“为什么那些要米的人敲完我们家的门,就不再敲别人家的门了?为什么他们就直接下楼走掉了呢?我和母亲都被这句话给问愣住了”。
父亲最后肯定地说,他们都是一伙的,轮流来找你们这样的人讨米,然后把各自要来的米放在一起,把米卖掉!
我母亲认为父亲说的太绝对了,最后看法也没有统一,但后来我看到母亲把两种米混到一起给,还看到母亲从蒸锅里装了蒸熟大米给,再后来,好像要米的人渐渐就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妹妹也一天天长大,我们俩开始打架,为了在同一个家里争地盘打架,打完之后,我俩再继续长大。
时间是世界上最慢的学期,也是世界上最快的假期,我终于熬到离开了学校的年纪,开始东奔西走。
刚出校门头几年,我还是学生的模样,各地来来往往,总会遇到一些乞讨的人,我随口一句,给过你了,总能让乞讨者不再纠缠,掉头离开。只有一次,在一个商场的门口,在我这样说过之后,那个乞讨的人没走,站在面前对我说:不可能,我刚来。我立刻回复说,我昨天给过你。那人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我有了比妹妹还小的女朋友,我喊她小武。
记得那一年,小武还没出校门,刚读到大二,外面的世界见识的不多,知道的也不多,她什么事也都要问我,我都是很耐心地给她讲解。偶尔想起当年,我对我妹妹经常会不耐烦地说她笨得要死,说她不要再问了,说我告诉了你,你也不会懂等等狠话,心底也曾掠过一阵内疚的感受,但这种感受很快就忘记了。
有一次我送小武返校,遇到乞讨者,本来那位乞讨者哀求两声就打算走开的,当时小武的钱包物品都放在我的背包里,她就用胳膊碰了我一下,示意我给些零钱。于是那位乞讨者就等候在我们面前了,我抬头看着乞讨者说,我昨天给过你的,你忘了吗?乞讨者愣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小武好奇地问我,你昨天看见过他呀?
我对她解说,乞讨的人,天天乞讨,根本记不得路人谁是谁,他们自己又不换衣服,你这样一说,他们会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你以后遇到讨钱的,就照我这样说。
小武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不用分辨乞讨的人是真是假,只要我们是真心帮助就好”。
听见她这样讲,我顿时恍惚了,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去买烟花爆竹的少年,突然想起了那个少年热血澎拜的心情。
我把小武送到学校,回去的路上,我慢慢记起了那些过往的从前。
这些年,我自以为见多识广,自以为明辨是非,我努力去看清这个世界,将我见过的人,将我经历的事,划分成类,形成我自己认为是智慧与经验的判断。
我的确看清了很多人,我的确看懂了很多事,我就在这样的经验积累中,不知不觉丢失了那颗曾经热血奔涌的心灵,也丧失了那份将我力所能及的帮助,递到别人手中的信任。我平生第一次胸口发烫的感受,那是乞讨者为我带来的美好经历,是他们帮我打开了我那个原始的心灵。那一个新年,我舍弃了我的烟花,感受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那些乞讨者们并不强迫任何人,他们只是哀求,如果他们靠乞讨就能活下去,就能在他们的家乡盖上房子,那么这个社会的底层还是有温情的。
当然,那些偷来儿童,残忍弄伤儿童用来乞讨的,都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罪犯。
但是,这个社会上每一双冷漠的眼神,也促使那些伤害儿童的罪犯变得更加残酷。
社会上很多残酷的现实,也都是众多冷漠的眼神一点一滴转换过去的。
冷漠的人多了,就有了冷酷的时代,就注定了更多残酷的现实。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发觉自己在识别世界的过程中,早就不知不觉一天天变得冷漠。我不知道那个曾经的自己被丢在哪里了,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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