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一种内在的和谐,历史与当代、精神与物质、高雅与市井、严肃与八卦都能在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下相互缠绕不至撕裂。当然这是一种优雅的说法,在旧书店的二楼,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这样的状况——平庸。

南京夫子庙景区(图源:VCG)
前几天无聊之中又走进学人书店闲逛,往常安静的书店今天热闹非凡,原来是里面有个大叔在高声痛斥南京最近的城市改造,他认为高架隧道、钢筋水泥破坏了那个他心目中有文化的南京。大叔穿了一件短袖褂子,胸前和手上戴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珠子,一副京城顽主的样子。
虽然他讲的唾沫星子横飞,但可以看得出来,他没有听众,大家或是尴尬的应付他,或是在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后走开。我从大叔身边走过,本想与大叔攀谈两句,但还是觉得不要去打扰他对这座城市的幻想吧。
来南京已近八年,期间闲逛、访友、办事也去过全国其他的一些大城市,不得不说,南京还是我觉得待得最舒服的城市。在我看来,南京有一种内在的和谐,历史与当代、精神与物质、高雅与市井、严肃与八卦都能在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下相互缠绕不至撕裂。当然这是一种优雅的说法,在旧书店的二楼,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这样的状况——平庸。
不错,南京是个平庸的城市,在当代中国的叙事中,它不是任何事件的载体,不是权力中心(北京);不是财富之地(上海);不是改革开放的桥头堡(深圳);不是西部大开发;不是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不是三峡工程;不是南水北调……似乎它与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契合,六十多年来好像中国大地的巨变与南京没有任何的关系。我想这就是生活在南京,感受着城市的巨变,却根本不知道这些改变的意义何在的原因。
南京地处苏皖交界地区,深受徽文化影响,在南京,你也到处可以看到安徽人,而且似乎在南京成功的那些人都是安徽人。除了挂名为江苏省会,你不知道它与江苏的联系在哪里。所以在地方主义的框架下南京对江苏来说实在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城市,事实上南京城的存续也根本不由江苏人说了算,它一直是中国南北方地区角力的产物。南京的平庸也正与那些看中它的政治力量有关。
作为一个大城市,南京最早兴盛于三国东吴。不过在此之前,南人最辉煌的日子已经过去(吴越争霸、秦楚争雄、楚汉争霸)。东吴虽然是三国里最后一个灭亡的国家,却是公认的最弱的力量。为何?因为选定南京为都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依托长江天险容易防守,而采取守势就是力量薄弱的一个表现。
攻下南京的晋朝最后也是逃到了南京,不过这次他们守住了南京。随之而来的南北朝在南京与北方大城市之间的不断拉锯中渡过,最终在陈后主手中,又一次被北方的隋朝占领。隋唐盛世之后中原再次陷入困境,南京再一次成为南方割据势力的据点,待到宋朝,还是被消灭。
然而南京不是没有辉煌,朱元璋的出现让南京来到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尽管在后来的家族内斗中,南京还是败于北京,但是作为首都和权力源泉的地位还是被保住了。
不仅如此,朱家王朝的出现使南京这座城市的意义变得不再一样,它不再只是地方割据势力的据点,而是汉族抗击北方游牧民族的精神核心和凝聚力所在的地方。这个意义,从朱元璋灭亡元朝一直持续到民国定都南京。明孝陵和中山陵在一座山上可不是什么巧合的事。
可惜世事波谲云诡,蒋委员长抵挡不住日本人,主动退守南京。日本人深知南京城的精神象征意义,所以,光是占领这座城市远远不够,还要折磨它,蹂躏它,使它彻底屈服。这个意义在反法西斯的二战框架下被消解了,南京大屠杀变成了西方意义上的“种族大屠杀”。而蒋委员长也乐见这样的结果,毕竟这是他毕生的耻辱。民族冲突让位与国家冲突、阶级冲突,南京的地位再一次滑落到边缘。1949年,“百万雄师过大江”,南京的命运再一次被宣告终结。
解放后,南京面临着彻底的改造(甚至是南京地下党也因为各种原因在几次运动中遭到清洗),作为旧政权中央政府所在地的角色必须被彻底的抹除。本来这事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一波民国热又把南京推向了尴尬的境地。为了表示对革命先贤的敬意,南京被允许保留孙中山这个民国的元素,可是让年轻人们一哄而起的却是三十年代蒋介石的民国时代。这样一种怀念旧政权的思潮能得到鼓励和推广吗?
怀旧是一种风潮,可在南京,怀旧却是一种悲凉。在这位大叔的意识中,南京作为古城是他的骄傲,可是“古”在哪里,他所谓的“文化”又是谁的文化,估计他也没怎么细想。拆城造城的杨书记和季市长都进去了,您老还在纠结什么呢。
耶路撒冷被毁了几十次还是耶路撒冷,南京也还一直是南京,因为在这个地方就是需要一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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