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经统计发现鲁迅不骂日本人?

研究中国文学,鲁迅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然而鲁迅对于今天的中国还能否散发余热呢?有人批评鲁迅从来没有骂过日本,就是因为鲁迅曾经留学日本?

2016年是鲁迅诞辰一百三十五周年暨逝世八十周年。自年初起,各地与鲁迅纪念有关的活动就陆续开展,较有影响的就有中国美术馆、北京鲁迅博物馆的“只研朱墨作春山——纪念鲁迅逝世八十周年美术展”、话剧《大先生》的首演、“茂林嘉卉——上海鲁迅纪念馆藏版画精品展”、复旦大学举行的“拿来主义与文化主体性:从鲁迅传统看中国与世界”高峰论坛等,预计各类纪念活动将在9、10月份达到高潮。

从学院派专家们对鲁迅著作的研读,到艺术领域对鲁迅多方面艺术成就以及鲁迅精神的致敬,鲁迅展现着他超越时代的精神感召力和生命力。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鲁迅依然是一个隆重而深刻的话题。那么,今天我们纪念鲁迅,究竟有何意义?鲁迅的哪一部分是当下的我们最值得学习的?该以怎样的态度去思考鲁迅精神传统?

《文汇读书周报》记者日前采访了上海鲁迅纪念馆原馆长、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访问特聘教授王锡荣。

文章配图

北京:中国美术馆纪念鲁迅(图源:VCG)

读书:一代代读者阅读鲁迅,从鲁迅著作、生平中得到与自己及所处时代直接相关、相呼应的收获与启发。您认为,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我们应如何看待鲁迅?

王锡荣:进入二十一世纪,包括“全球化”、“世界文学”等概念的理论已成为学术研究的普遍背景。在这个大背景下,回过来看鲁迅,当然,我们会说,鲁迅也有他的局限性,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没有电脑、互联网,所以鲁迅有其知识、见解上的局限性并不奇怪。

但反过来,正如普列汉诺夫所说的,一个人的历史地位由其所生活的时代来决定。鲁迅也不例外。今天我们看到鲁迅的某些局限与不足,应该抱着同情之理解的态度,不用大惊小怪,更应看到鲁迅对那个时代所具有的巨大的精神感召力。实际上,鲁迅对我们当下的深刻意义,还值得我们不断咀嚼。

现在鲁迅研究界存在着一些问题。其中比较明显的一点,是普遍存在的浮躁的学术风气。不少研究者可能具有更新的理论视野与个人观点,但往往对过往的文化积淀、历史背景未好好消化理解,为了把鲁迅研究与时代相结合,试着走捷径,急于以新观念来对过往的文化积淀加以消解。

我们可以对鲁迅作品与鲁迅思想精神加以吸收,批评,也可以扬弃,但必须要在吃透历史、充分了解文化积淀的基础上再来下评判,才有发言权。有些在网上很活跃的人,不屑于或懒得去下死功夫,就像鲁迅批评过的:“看到一点就写”,对一些偶然看到的东西就以为是新发现,就大惊小怪起来,其实是人家早就谈论过好多次、分析得很透的东西。

有人说鲁迅托庇于日本人,所以从来不骂日本侵略。其实,我统计了鲁迅抨击日本侵略的相关文章,达到九十五篇!还有不少公开的抗日声明、宣言,有些人居然都不看而敢那么说。

再比如,鲁迅在上海住的地方是否租界的问题,竟也有人争论。实际上,鲁迅在上海一共生活九年多,住在景云里三年,北川公寓三年,大陆新村三年多,这三个住处,都不是租界,而是“越界筑路”,俗称“半租界”,所以鲁迅把自己的书斋叫作“且介亭”。这都是陈年百代的老生常谈了,可是,有一些知名大专家,至今还在说鲁迅住在租界里之类的话。

还有一些知名专家,说“鲁迅在上海买这么好的大房子”云云,其实鲁迅从来没在上海买过房子,都是租或“顶”的。这对学术界来说本来已经是“常识”,却也成了需要一再“辨正”的问题。对一些原始文献不去细读,对先行研究成果不去探究,仅凭一点感觉就写,这种浮躁的学风,现在有一点蔓延的趋势。

另一个主要的问题是,当前有一些严肃的研究者,对鲁迅也有深入的了解和理解,但有时候却会照搬鲁迅那个时代的环境、条件,拿到今天来对号入座。比如有人说到鲁迅的现实意义时,拿鲁迅面对国民党的方式来做文章,认为现在仍然很合适等等。这是忘记了时代条件的变化。当时的政党、团体、社会情状,与现在社会完全不是一回事,怎么能简单化地套用?

还有些人本身很尊重鲁迅,但有意无意地把鲁迅的价值弄成了“好玩”,或许目的本来是为了引起当代读者对鲁迅的兴趣,但这样的做法是有害的。鲁迅的实际生活一点也不“好玩”,1936年鲁迅说过,他身边的青年已经有三十多个失踪了,当时“左联”有材料统计的。环境很残酷、很险恶。让鲁迅只剩下了“好玩”,这样的理解消解了鲁迅的深刻性。

读书:您如何看待鲁迅?

王锡荣:我认为,鲁迅当然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有代表性的作家,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这个是历史的定评,不可动摇的。这在国际上也是公认的,颠覆这点是荒唐的,也是可悲的。鲁迅当然是独立特行的人物。他肯定也有性格弱点、思想局限。但我们没必要专门研究鲁迅的缺陷——那不是我们对伟大历史文化人物所应当下功夫之处,看到鲁迅的不足也没必要像发现新大陆。

我们应更关注鲁迅精神思想中闪光的东西,对人类有意义的地方。为什么俄国人从不否认托尔斯泰?为什么英国人不骂莎士比亚?一个民族需要从历史中汲取精神养分,更好地发展民族文化。现在风气浮躁,有人喜欢从反面来看鲁迅,找缺点,任意解读为己所用,以为是独到发现。这种心理是不健康的,殊不知,“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

也有些人是借鲁迅来说自己的话。我们可以借鉴鲁迅,得到启发,但不能曲解和任意发挥。最基本一个原则,必须从鲁迅基本文本、史实出发,不能去想象、编造,更不能强加于鲁迅,把不是鲁迅的说成是鲁迅的。

读书:您常常提到,我们不光要从文本研究鲁迅,走近鲁迅,也要关注鲁迅在影视、话剧等艺术领域的当代解读。最近,话剧《大先生》在京演出,获得很高的评价和关注,剧本得过老舍文学奖优秀戏剧剧本奖。您对这部话剧有何评价?

王锡荣:我看了话剧《大先生》的首演,确实有不少好评。有很多可以引起我们思考之处,在话剧的表现形式上也有所创新。但我认为存在着一些问题:第一,该剧完全是借鲁迅的名义浇自己的块垒。可以说,剧中我们更多看到的不是鲁迅,而是剧本作者李静。大段大段的台词与鲁迅无关,仅在几个地方引用几句鲁迅文句,也不是贴肉的话;

第二,让我吃惊的是,该剧甚至还让鲁迅向周作人道歉,这简直……创作者搞了一个小技巧,字幕只打英文。台词里并没有“道歉”一语,而英语的字幕上却出现了“apologize”,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鲁迅要向周作人道什么歉呢?是在应和坊间流传的谣言吗?话剧还否定了鲁迅参加左翼活动的意义,这更离谱;

第三,情节设计上、基本技术方面也存在一些低级错误。比如剧名《大先生》,可是剧中并没有人称呼鲁迅“大先生”,全是称“鲁迅先生”,剧名落了空。

网上有一位外国人发问:为什么鲁迅研究界对此剧“集体沉默”?依我看,这也是当前思想文化转型期的一个现象。鲁迅研究界并不是没有见解,更可能是没有合适的条件说,或者严肃的学者不想轻率发表意见吧。其实又何妨众声喧哗、各抒己见,不过不要以为除了叫好再没别的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