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2012年1月的江城似乎很冷,独自走在马路上倍感孤寂,这恐怕是离开北京后过得第一个落魄的春节。那一天倒公交无聊中走进光谷书城,在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上海世纪出版社的《中国地质学史二种》,中英文夹杂之中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名,一时兴起掏腰包索性买回慢慢读。那是我第一次系统读中国早期地质科学史的资料,也是第一次知道章鸿钊先生(1877-1951)是我国地质科学的开创人。当然,在最近几年并未多读他本人的论文和书,仅仅通过其他人的描述略微知道一点。今晚窗外雨滴急促,轻风拂身甚觉清凉,夜深与雨声,心静之中翻读了一遍章先生的遗著《六六自述》(文言文)。游走于工程与山水之间,却让我感叹地质岁月洗礼,惊叹前人不舍昼夜,忍耐之中坚持,坚持之中奋进。

一、第一总争论,章当之无愧
对于地质科学,生活中我们得到更多的通识教育是:李四光先生是中国地质科学第一人,特别是建国后的中国地质科学第一人。其实,最早是“铁三人”,即章鸿钊、丁文江和翁文灏(翁略晚归国),而后才有李四光第二次从英国留学归国到北大地质系任教(1920年)。论年龄,章鸿钊最早出生于1877年,丁文江出生于1887年,翁文灏与李四光出生于1889年。当然从毕业时间上看,章鸿钊与丁文江均为1911年毕业,前者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后者毕业于英国格拉斯大学。而后,翁文灏于1912年毕业于比利时鲁汶大学,当然他学历最高,获得了博士学位。李四光是1910年第一次留学毕业于日本大阪高工机械专业,第二次出国是1913年去英国伯明翰大学,1919年获得硕士学位。出国最早的可能是丁文江,学历最高的是翁文灏,毕业最早的是章鸿钊,学科最丰富的是李四光(在日本学机械,英国学采矿和地质),留学读过学校最多的是丁文江(1902年先去日本,1906年去英国剑桥,1907年去英国格拉斯),获得双学位的是丁文江(英国格拉斯大学动物学和地质学双学士),读大学最曲折的是章鸿钊(1903年上海东文学堂肄业,1907年毕业于京都第三高等学校,1911年毕业于东京帝大,光留学7年才拿到学士学位)。而在1911年夏天,章鸿钊在京师学部留学生考试中获得最优等,此时他发现榜上还有一人学地质,那就是丁文江先生。在自述文中章先生说此前曾有过相遇,大概是丁文江先生在上海教中学那段时间吧。 1912年章的去日本留学的好友陶俊人担任实业部农务司司长,邀请章赴南京随即被任命为矿务司地质科科长。中国行政界自此才有“地质”二字,而这一年用章的话说是“时中国之学地质者,除丁文江在上海任某校教课外,未知尚有何人”。从时间上看,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而从专业贡献上看,章最早带回来了日本七年学习经验,为京师学堂编写课案,培养了最早一批有过地学思想教育的大学生(当时主要服务学堂的农科,也就是今天的中国农大前身);随即又与丁文江等创办了工商部地质研究所(丁任所长),培养出了中国地质的“十八罗汉”(21人中有18人顺利毕业);接着该所撤销后又开始担任新成立的农商部地质调查所地质股股长。章、丁、翁三人在京城贯穿农商部、京师学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师范大学)、农业大学(今中国农业大学)等。尽管章并未一直担任最主要的领导,也并不如丁文江(传奇官场生涯)、翁文灏(民国行政院长)等人有过风光无限的官场生涯,但年长于丁文江等十多岁,特别在学术组织中有最高的威望。1951年9月6日,章鸿钊在南京去世,李四光在北京中国地质学会为章举行的追悼会上的致词中明确地强调:“(章鸿钊)对于中国地质事业的开创贡献尤大。因此中国地质事业创始人不是别人,而是章先生”。
二、家中多故事,求学历艰辛
章于清光绪三年(1877年)正月二十七日生于浙江湖州城南,家中安贫乐道,不慕荣利,兄弟4人和姊妹3人。小时候就不喜好群游嬉闹,而爱闲静。家族最盛时曾有97人,祖居12间房。5岁开始进入父亲的书堂读书,最早是“四书五经”一类,学会标识平上去入四声。12岁跟从三叔父学作文,《古文观止》、《王船山读通鉴论》等。17岁开始跟哥哥一起去县府考试,但身体羸弱不适,弃考后辍学一年有余疗养身体。此阶段独爱好算术,并在家自学数学,如《几何原本》、《华蘅芳算学笔谈》、《李善兰则古昔斋算学》等。21岁时,自己将所学笔记编辑成书一册《初步综合算草》,章爱好笔墨便始于此,其实是因数学笔记而起;而在对科学有所追求,也是始于数学。此后十年时间,是章最为遗憾的时光,深陷青年愁苦时期,加之人已成年,而对家无从回报,心境交战,力难自拔。22岁赴郡考试,却又突然得了白喉病,无良医治好。此时此刻,心感悲怆,“予少时未尝不睥睨自豪,一若天下事无可为者。自是而后,始敛神抑志,一归平淡,性情顷为一变,实此一病为之枢纽也”。23岁时与外舅长女周氏联姻,心态就此有所好转,“张灯举酒为乐”。24岁时,到城里王府家馆工作,迫于生计无奈,但因工作太忙,再无读书时间,很是烦苦。25岁进城到安定书院读书,当年上海南洋公学(1892年创办)开办东文学堂,接着又参加考试,却因油玷污试卷感觉不妙,岂料十天后其父说“第一名”,这次考试初试600多人,复试也有40余人,苏州和宁波籍考生最多。这一年入校不久,四弟就因病去世,年仅19岁。不顺的是,26岁时南洋公学经费紧张,商议停办东文学堂,对章而言又是一次打击,接着27岁时学堂停办返乡,秋天跟随学校老师去广州办学。第二年春天,在广州决定出洋留学日本,回家与家父商讨,父已年老却又不忍心阻前程,身边只有三弟在附近经商能顾家。一时求学心切,让父亲陷入孤苦之中。此次求学专攻数学,希望四年能毕业归国,同行日本有20余人,其中东文学堂老同学4人,这一年章已28岁了。 家中事情不断,自己随着年龄增长,内心越发压抑,还不忍放下求学之路,一心惦念将来有所为。到达日本京都后,进入京都第三高等学校预备班,想不到数学老师允许只有章不用上课,给了两本其著的课本自学,由此得以更多时间去学习英语和其他科目。留学伊始,几个老同学相约共度除夕,磨刀霍霍,杀鸡烹鲜,觥筹交错,情欢意畅,比当年在广州吃山珍海味还爽。留学日本7年时间,章从未逃课,甚至某年元旦还去上课,连美国英文老师都表扬说中国学生不缺课如此好学啊。世事难料,在东京听说先要进入高等学校后才能去帝国大学(当年日本几所帝国大学不招非公使保送的中国籍学生),也就是要读至少7年才能毕业毕业。在学费公费的情况下,为了深造还是选择了这条曲折路,但从不敢告诉家父。在32岁时才从京都第三高校毕业,转升东京帝国大学理科大学地质学科。中途数次返回浙江老家探亲,长女出生,探望祖母等等,父亲也在期间病故。35岁时也就是1911年夏,听从老师日本地质学界开山祖师小藤文次郎教授的建议,回国收集论文资料准备毕业论文,身肩调查中国地质的重任,到杭州附近调查地质,从西湖到钱塘,到富阳和临安,最后到达天目山,野外调查一个多月才回家。而后返校,在东京帝大农科大学相见同行黄润书及夫人,好好吃了一顿荠菜馄饨,走时给了黄几块奥陶纪的灰岩叫帮忙分析分析。媳妇熬成婆,这场求学前后拖了10年时间,总算要毕业了,毕业论文题目是《浙江杭属一带地质》,顺带又写了两篇关于杭州附近古地理与农业地质的小论文发表。35岁放在今天,不少“牛逼”青年,都是破格正教授了。而章老先生,一直走在求学的路上,几经波折,读停了好几所学校,又办停过几个地质系所,可谓一路坎坷历经艰辛。

三、好事需磨难,有才终会用
纵观早期中国地质科学开山之辈,他们都接受过很好的西式科学教育,许多都求学海外名校,年少轻狂,才华横溢,人生经历可谓传奇。譬如丁文江先生,他横贯地学界,又奔波于文化界,与胡适等人创办过《努力周报》和《独立论评》,早年在日本又参与过革命活动,在辞去地质调查所长后又去辽宁担任过北票煤矿的总经理,有一段时间又参与过上海的城市规划建设,可以说今天的上海城市布局与他有一定关联。有人评价,丁文江在地理学、人种学、优生学、历史学、考古学、少数民族语言学等领域也有独特贡献,是一位典型的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其他如翁文灏也是才华横溢,涉足过多种领域,诗词和收藏都有好,又曾担任民国政府要职,主持过货币改革。同样,李四光先生也是,早年留学日本结识了宋教仁等人,又得到过孙中山先生的表扬,回国后一直参与民国政府要务,其中孙中山先生去世的抬奉灵柩便有李,足以见他在新思想革命派中的地位。
与这三人相比,章鸿钊先生似乎对政治并无多有兴趣,相反每次在政治动乱时期,先生都是闭门著书或者躲避逃乱养病为主。在专业内外也有相当造诣,譬如1921年出版的《石雅》,分上中下三卷,分别为宝石类、石类和金类,梁启超曾在《历史研究法》中列为参考文献加以好评,为外国不少人购买。出于对玉石的爱好,还曾于1922年撰写过《玉于中国历史上之价值与其名称》一文发表。对于进化论的思考,1923年在北京师范大学演讲过《达尔文之天择律与庄子之天钧律》主题。对于社会生存环境的影响,还通过专业角度写就《日本震害与我国所得之教训》一文。也有过翻译的国外专著,如Laufer''s Sino-Iranica《中国伊斯兰卷》等,1925年还被聘为上海东方文化委员会委员。1935年开始编著《古矿录》一说,这本书我收藏翻读过,为繁体字1951年由地质出版社再版的,那个时候地质出版社还在北京安定门外六铺炕这个地方。里面主要通过收集古时中国经典文集中关于矿产的词条和地点出处,上至《史记·货殖传》、《汉书·地理志》,近到《清一统志》和地方志这种,在80多年前的民国有人能做这么一项分类统计工作十分难得。1942年还写过两篇关于物理学与地质学相关的文章,《螺旋运动与螺化论》和《从时空相对性论造山运动适于测验地质时代之例》。晚年,章老病多不断,疗养著述为主,爱好诗词文曲,著有《中国古历析疑》,其中到1941年自编的“词选”已有700余首,对词曲音差也有考证,写过《读陈氏<声律通考>后之管见》一文等。
而在地质本专业上,就不在此多作详述。章老去已65年,正当他养好病再为新中国治学,可惜一去呜呼矣。一生不热衷政坛,饱经青年时期的人生沧桑,多了几份伤感和稳重,很少狂不再傲,一生甘于跌跌宕宕,一直心怀治学理想从未放弃。很多人走遍地质的千山万水,却很少知道开创者的人生传奇,他们在一百年前跑过的山路不比你少,他们写过的传奇文章也不比你逊色,他们的求学之路你至今难以超越,他们吃过的苦来自事业抱负和生活的来来去去,不胜烦扰还在坚持积极奋斗。为何我们的人生缺少一种回味?可以说这些年我见过这一行的绝大多数成功人士,他们的论文在不断冲刺高水准,却很难讲好这背后的一段通俗易懂的传奇故事。山,终高无止境;水,终深潭千尺;而我们,心存一种生活随性的浪漫,或许不一定促使你多么成功期望,却可以让你的人生多一点耐于回味的结局。

读完章的自传,不禁感叹求学之路异常艰辛,35岁才大学毕业,比丁文江晚了差不多十年。但厚积薄发,始终未曾放弃,也未摆高自己的姿态,与丁、翁二人坦诚相待,齐心协力。似乎与李四光不多交集,但有一点比较有意思的,李后来(1950年后)与丁似乎传过一些恩恩怨怨,而章对其表现似乎有些惊愕,接而感叹道”可怕!政治可怕噢!”。而从求学日本的时间上看,丁于1902年东渡日本,章和李于1904年东渡日本,当然鲁迅期间也于1902年留学日本,期初也是学习采矿和地质,应该说这四人在日本除了章均对新思想革命有过参与,特别当年留学日本的圈子可能不大,集中在几所较好的大学,归国后也都同样在北京城最好的机构任职,这其中或许有过一些交集,但几乎没见有过例证和故事来源。
文末说明:本文未经详细推敲考证,可能有失妥当评价,也可能存在一些笔误,在此修改之前谢绝转载,也诚请读者批评指正。
声律通考>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