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藏族文化特区,给予教育、宗教和文化自治,使西藏珍稀文化能传承下去,同时满足藏人正当的精神需求,也能缓和如今各方箭在弦上的紧张局势,成为政治双赢的一个突破口。
据《亚洲周刊》记者纪硕鸣先生的专访,二零零七年中,达赖喇嘛的特使和中国政府举行了六天会谈,无法达成关键共识,北京方面代表不认为中国现在有所谓「西藏问题」存在,只有达赖喇嘛回国的问题。而达赖一方认为,「原则问题不是达赖是否回国,而是西藏自治。」为什麽会有这样的认知差异?
有没有「西藏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半个世纪以来,既然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和西藏的状态就是同步的。中国极左时西藏也极左,中国文革西藏也文革,中国拨乱反正经济改革西藏也拨乱反正经济改革。最近适逢中国讨论改革开放三十年,无人否认,相比三十年前,中国取得了巨大进步,也无人否认,中国在金融、经济、行政、法治、政治改革、环境、农业、教育等各个领域,还存在亟需解决的大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有问题,西藏当然也有问题。
北京的代表不认为有「西藏问题」,在认知上,或许认为西藏没有比其他地区更突出的问题,不是一个区域要单独和中央谈判、要求马上通过改善区域自治立即解决的「问题」。那麽,达赖一方认为西藏问题到了刻不容缓需要自治解决的地步,是不是也有道理?
从教育切入,文革最大的毁灭之一是教育,全国包括藏区都一样,文革后开始拨乱反正、进入改革开放三十年,至今为止,中国中小学教材内容虽在不断改进,却仍然僵化,甚至存在严重问题。一个真实故事是,江南某名校国际政治系招入十八名新生,入校恰逢美国发生九一一事件,学生来自全国各地,却无一例外认为恐怖分子「炸得好」,与教师同声谴责恐怖主义形成鲜明对照。讲这个故事的教师就认为中国的中小学教育改革,也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可教材改革因中央政府严格控制而受挫,上海高中历史改编教材,试行不到一年就被强令中止。
落实到西藏,教育问题更为突出,它涉及一个弱势民族古老文化的生存。藏族文明本身,和古老中华文化一样辉煌,仅拉卜楞寺就藏书二十二万馀部,其中六万馀部藏文经卷,分全集、哲学、医学、历史、宗教、诗词、传记等十七大类。这些典籍本身大多又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有金银粉手抄,有精美的手工刻板。藏族寺庙的手工艺品,相比北京故宫馆藏、西方文艺复兴艺术,都毫不逊色。
与其他文化不同的是,因特殊地理环境,古老藏文化完整传承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始终没有中断。这种世界罕见的文化延续,重要原因之一是其宗教教育合一的特殊建制。藏族寺庙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教育研究机构,也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学习从小开始,学生根据其才能,逐渐分别在艺术、手工艺、人文学科等等方面发展,有完备的学习、考试和学位制度,毕业后进入毕生的创作研究,延续藏文化。
西藏文化自决不足
中国历来容许西藏文化教育自决。唯在一九五九年的「民主改革」后,西藏中小学教育和全国一样实行统一教材。直到二零零零年,教育部才规定,准许教材有百分之十至十二的地方内容。比例微小的「地方」教材落实到少数民族地区,就只是语言教育。藏文课本内容仍然是汉语教材的翻译。一位西部教育研究者告诉我,他考察大量少数民族学校,双语教育常常显得荒唐,同样课文内容,用汉语教一遍,用藏语再教一遍。另一位汉族学者说,他们正在向教育部建议,要求把教材「地方」内容扩大到百分之十五,同时试着在这百分之十五中编入介绍藏族文化的内容,例如西藏的建筑、西藏的文学等等。可是,这显然不是藏文化的教育传承本身。
藏区由於其特殊的宗教传统,藏民至今仍有维护传承藏文化的强烈愿望,学者告诉我,在夏河藏区,夏河最好的第一中学和寺庙遥遥相对,学校要和寺庙教育抢生源。一些藏民冒着路途危险把孩子送到印度的达赖营地,仅仅是为了接受更多传统教育。另一位西部少数民族教育研究的学者告诉我,除去宗教原因,也和孩子前途有关,在这个文化中,如此学成之后受到尊敬、也可终身进行藏文化创作而得到好的前程。汉人很少能够理解,藏族寺庙也相当於汉族的中小学、清华北大、研究院、艺术中心等等。汉藏之间文化陌生、宗教陌生非常容易导致政策偏差,这也是中央政府一直有少数民族自治概念的原因,只是自治事实上执行得并不好。
藏文化教育本身也在和现代社会调适。教育改革从清末民初就已经开始,逐步增补现代知识教育。包括达赖在印度,都办了大量寺庙教育之外的学校。一个古老文化的传承,如何兼容现代知识,我相信即便对於达赖和他下面的藏族学者来说,都是很艰难很费踌躇的课题。问题是,这些课题假如由对藏族文化、宗教缺乏理解的中央政府来主导,对西藏文化可能造成毁灭性伤害。
今天,大家迷失在政治对立之中。我想,双方至少可以先搁置政治纷争,建立一个藏族文化特区,给予教育、宗教和文化自治,使得这些珍稀文化能够传承下去。当我们说哪_?O中国的一部分,并不是说就是占有一块土地,应该也意味着我们要把那个文化当作自己的文化财富来痛惜。同时,教育文化自治能够满足藏人正当的精神需求,也能够缓和如今各方箭在弦上的紧张局势,成为政治双赢的一个突破口。
具体操作可以尝试小的区域试点,有了一块试验田,谈判也就有了具体的讨论对象。在双方协调之后,可逐步深入教育文化自治的实验,扩大范围,在深度和广度上,都具体、渐进。这样可以避免对於一步走得太远而失控的种种顾虑,双方的建设性操作也可以因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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