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5月14日前后,奥朗德政府开始利用宪法条款,强行通过新劳动法。在共和国广场上聚集了四十多天的“黑夜站立”(Nuit Debout)也不得不继续坚持。目前,这场以“彻底倾覆法国现行政治体制”为口号得到了法国政界认可。奥朗德本人也称此举是“这是公民表达意见的平台”。这也为本次革命运动带上了一层诡异的底色。

法国的“黑夜站立”源于自发的阶级斗争,目的却与之大相径庭(图源:AFP/VCG)
其实,如果留意“黑夜站立”的具体行为方式,就不难发现这起参加型社会运动缺少统一的领导和明确的纲领。其“超越左右”的表现最终仅仅变成了“全民就业”、“终身工资”之类的谘议性方案。这就让巴黎高举红旗的集会最终变成了市民呼吁政府建立“蒙德拉贡”(Mondragon)式合作社型企业的请愿。当学生们开始把工人在2013年后开始的实践变成谈论的议题时,这场对法国社会秩序无伤大雅的活动就恐怕难以在历史上留下更多痕迹了。
一无所获的未来
众所周知,自3月上旬以来,法国各界已经因为奥朗德政府新劳动法的推行而连续请愿、罢工、示威,但行动大多是和平的。奥朗德政府对于巴黎“黑夜站立”所表现出的“民主论坛”的方式正大加赞赏。
奥朗德本人称此举是公民表达意见的平台,执政党社会党第一书记也认为,“法国公民重新对政治感兴趣了,重新参与到政治生活中来了”,更赞美这是法国社会“重新政治化的春天”。法国舆论更认为,这是自上世纪60年代爆发“五月风暴”以来,法国所呈现的思想最为活跃的局面。遗憾的是,比起虽败犹荣,让当年戴高乐政府不得不指派专人应各界要求展开改革的“五月风暴”,“黑夜站立”的参加者们目前什么阶段性目标都没有达到。
对于参加大讨论和示威的各界群众来说,他们的大目标已经变了好几次,从阻止政府立项新劳动法草案开始,到阻止通过新劳动法草案,以及阻止奥朗德政府动用宪法49条第三修正案,无论哪一个都是无疾而终。伴随着奥朗德政府运用宪法强行通过劳动法成定局,恐怕他们会马上搬出下一个目标来,这种无力的特征很难将其与“冲天的巴黎人”们划上等号。问题也就由此而来,这场运动到底想要达成怎样的终极目标呢?
单纯以此次行动的目标本身来说,示威者的目的可能有自发的阶级斗争成分。根据奥朗德政府的劳动法修改草案,该法令赋予了法国的资本家以更大权限应对工人。法案主要包含强化雇主解聘权、允许雇主继续延长工人工时、允许雇主不与工会协商决定行业薪资标准、降低劳动补偿金最高标准等内容。这种反对资本家的活动就很容易让外界将其与“占领华尔街”“愤怒的人”等其他一系列运动划上等号,认为他们都是反对金融资本主导的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进而将其与金融资本和实业资本,虚拟经济和实体经济的对立挂上钩。
的确,法国自进入帝国主义阶段后,就因其食利的特性一直难以逃脱金融资本对实业资本的侵蚀,但单纯就法国而言,该国也自有国情。法国从上个世纪80年代出现第一个左翼社会党政府,此后法国开始了二十年的左右翼轮流执政。然而政府届届轮替,却始终拿不出有效经济对策,故始终未能解决法国失业率上升、公共债务加剧和经济增长率疲软的三大难题。在这种背景下,“黑夜站立”尽管他们尚未能提出一个完整、可行的替代方案,但归根结底只是反对政府的不当机制,并在阶级立场上表示不满。却并非要借此将自发斗争转变成为自觉斗争,进而将其引向通常意义上的革命。
(茅岳霖 撰写)
法国的蒙德拉贡幻想
如果以“黑夜站立”参与者的诉求来看,共和广场上的口号是远不如“五月风暴”时激进且有针对性的。参与静坐的论坛演讲者呼吁终身工资、全民就业、摧毁金融资本经济、降低高收入等。这比起五月风暴“不要改变雇主,而要改变生活的被雇佣”等打破生产关系的宗旨就显得较为保守。较之当年学生“消费社会不得好死, 异化社会不得好死”的纲领,“黑夜站立”已经只剩下反思和辩论了。
就共和广场上这些鼓励经济、要求普遍就业并希望提升“劳动者主权”的诉求来说,“黑暗站立”可能只是另一场风潮在酝酿后的表现。资料显示,自2008年欧洲经济萎缩后,阿根廷经济危机及其引发的工人“夺厂运动”的风潮也开始在欧洲逐渐成型。
在法国,从电话修理厂到冰淇淋作坊,2010年以来平均每年有30家以小公司为主的企业变成了工人合作社。在西班牙,仅2013年一年就有大约75家西班牙企业被它们的前员工接管,占整个欧洲被接管企业的一半左右。而在这一风潮的原点阿根廷,也有大约1.5万名工人掌管着约300多家工厂。这一现象对于学生和其他阶层可能是陌生的,但对于工人来说,却并不稀奇,甚至已经“有章可循”了。
事实上,如果单纯就欧洲的合作社企业来说,这种模式已经早有先进经验,这就是西班牙的蒙德拉贡联合企业。这家以合作社起家,最终演变成跨国公司的西班牙企业在欧债危机期间确保了多数工人的生活水平。其原则包括自由加入、民主管理、劳动者主权、资本处于从属辅助地位、报酬一致、推动社会变革等标准等,更有缩小贫富差距的诉求。当蒙德拉贡仍然在西班牙境内显示其“合作社”的一面,并继续推动实体经济的发展时,这就会让同为工业国的法国民众以为这是一种可行的道路。
这样一来,以自发阶级斗争为开始的“黑暗站立”,其真相恐怕也就一目了然起来了。法国工人和学生们反对奥朗德迁就资本家的新法案,但这并不意味着法国人真的愤怒起来了。当工人们选择蒙德拉贡和工人夺厂形成的模式,将其当成了一种有益自己,也有助国家发展实体经济的结果,这显然与“革命”大相径庭。
从这里看去,这场“革命”的背后没有觉醒,更没有真正的运动,有的只是各界人士试图劝法国重抖擞的一颗拳拳之心。这也将会令此番的黑夜站立变成一场工人、学生出于阶级矛盾拍案而起,打着改变社会的旗号展开运动,却最终要维护现有秩序的荒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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