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老照片

印象中，小时候家里有满满两柜子老相册，有一次奶奶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这个小伙子是奶奶的父亲。” 奶奶是个特别爱照相的人，只要家里有人来，她都会拉着他们拍照留念。奶奶去世后，家里的相册被父亲处理掉一些，之后姑姑把其余的照片扫描并刻成光盘，那时候我身在国外，那张光盘一直都没拿到。

前些时候姐姐告诉我，二叔在老家的古董市场上淘到了我们自己家的老照片。这挺荒谬的，让我哭笑不得。之后，我去拍卖网上搜了一下老照片，发现有不少人在卖，价格参差不齐。我在日本的雅虎竞拍了一些，收到8个不同地方寄来的快递，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张。我去北海道出差，便把它们装进行李箱里一起带去了。

第一次看到这些照片是在酒店里，床很大，我把它们随机摆开，铺满了整个床。照片大多是20-70年代欧洲的，有一小部分是日本昭和时期的，还有一卷底片和几张拼贴。内容多是风景、建筑、家庭聚会和人物肖像。其中的两个包裹有一个全部是风景，另一个全是人物，说明这些照片曾经被人筛选过，卖家也许已经把最好的都挑走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没了干劲儿，尽管这些毫无关联的照片摆在一起的景象让我十分震撼。拍了几张效果图之后，我就像和泥巴一样把它们归拢到一起，装进了一个大信封。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些照片，也不知道可以用它们来做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开始扫描它们。当它们正面朝下摆在扫描仪上的时候，我发现很多照片的背面都写有文字，有些只是标注了年份，有些还标注了时间地点和事件，更有类似日记的记录，其中有一张结婚照被直接制成了明信片，背面有一段话，我想是通知朋友“我们结婚了”。由于语言不通，我无法确切解读这些信息，但是这些笔迹加上变色和污垢，使它们看起来更加有时代感。

照片的材质与剪裁各不相同，有很多是用老式的花边切割机裁断的，现在花边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大都已不规则。把照片扫描成电子文件时，同时也放大了照片上的折痕与伤疤，这是在纸质照片上很容易忽略的部分。不同材质的折痕被扫描后的效果也各不相同，照片上颜色各异的线条为普通的照片赋予了新语境。科学与情怀的碰撞给了我很大惊喜，整理过程也变得更加有趣了。

之后我还发现，某些照片很可能出自同一个作者。有两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老婆婆，其中一张，她右手扶着电线杆微笑着摆pose，拍摄的人可能是她的老伴儿；另一张里的她看上去有些不开心，照片的构图也很奇怪，我猜也许他们起了争执，老婆婆生着气回家的路上，老伴儿随手抓拍了它。不同作者拍摄的照片放在一起也会出现很奇妙的叙事感。有一张小伙子们练习射击的照片和另一张黑漆漆的烟囱的照片，虽然不属于同一个时期，但是它们放在一起就很容易令人想起战争年代。这些画面使我愉悦。

我将一些照片串联起来，没有明确的线索和思路。在与它们相处的短短两个月里，我并不想把它们变为自己的东西，只是以我的方式把它们呈现出来。或许几十年后它们又会流到别人手中，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放一把火把它们烧掉。

邓云，摄影师。1983年出生于山西太原，2003年移居日本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