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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巨大 法国男足肩负着整个国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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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得了1998年世界杯的法国足球“彩虹之队”,其中包括了像利利安·图拉姆这样的球星,为一种崭新的多元足球精神带来了希望。然而,这个希望逐渐演变成了纷争与怨恨。这支出征2016年欧洲杯的法国队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出恐怖袭击和种族冲突的阴影吗?对居住在巴黎的人们来说,去年十一月恐怖袭击发生之后的日子显得尤为痛苦难熬。人们只想尽快恢复到普通的生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所有地方都在提醒你过去刚刚发生了什么:地铁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旅游景点和公共场所都建起了铁丝网。每个人都或紧张、或愤怒、或绝望,抑或三者皆有;整个巴黎都处在集体精神崩溃的边缘。然而,奇怪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为数不多的令人高兴的时刻,竟然是十一月十七号在温布利球场举行的法国队与英格兰队的足球友谊赛,这是在袭击过后仅仅四天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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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世界杯决赛的那一夜,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法国队最终以3-0击败了劲旅巴西。在上半场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交火后,法国队的王牌球星齐内丁·齐达内率先两度头球攻破球门。一夜之间,齐达内变成了英雄:比赛结束后的短短数小时内,他和他队友的形象出现在整条香榭丽舍大街的大屏幕上,所有欣喜若狂、飘飘欲仙的法国人都在传唱他的名字。

仅仅几年之前,这还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齐达内的家庭来自阿尔及利亚,这个北非国家在1950到1960年代中对当时他们的法国殖民者发起战争并最终取得了胜利。战争的双方都对彼此实施了残忍的暴行,而居住在法国的阿尔及利亚移民们自此之后便一直生活在这场战争的阴影下。现在看来,阿尔及利亚战争终于结束了。法国国旗与阿尔及利亚的国旗被一起挥舞着。新闻报道称,这是自二战尾声时巴黎解放后举行的最盛大的街头派对。

很快大家就意识到,赢得世界杯不再只是跟足球有关的事。这支球队成为了新生的法国多元化的一个直接产物。媒体将他们描述成黑皮肤-白皮肤-阿拉伯的一代(génération black, blanc, beur)。一位之前从未对足球表示出任何兴趣的左岸作家菲利普·索莱尔斯半认真地将齐达内称作是法国首相的不二人选。事实上,从雅克·希拉克到来自各个政党的政客,每个人都试图把自己与这支球队联系在一起。唯一一个反对声音来自国民阵线(Front National)的领袖让·玛丽·勒庞,她不无讽刺地质疑起球员们的忠心和他们的“法国性”。而其他人则都同意帕斯卡尔·博尼法斯的说法,这位哲学家认为,这场胜利是法国“一场新的启蒙运动”的开始,这个国家正在将自己重建成一个崭新的宽容而种族多样化的国家。

2016年,法国队将要出征另一项足球顶级赛事——2016年的欧洲杯。跟1998年的世界杯一样,这届欧洲杯将在法国人的家门口举行。从竞技角度考虑,法国队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能否在失去卡里姆·本泽马的情况下获得胜利?这位著名的皇家马德里前锋已经代表法国队出场81次,踢入27个进球。

因为涉嫌用性爱录像带勒索同为国家队队友的马蒂乌·瓦尔布埃纳,本泽马从去年11月开始就被禁赛。本泽马谈及这个录像的电话被警方录音并展开了正式调查。今年4月,法国队宣布了2016年欧洲杯的最终名单,本泽马不在其中,连法国现任总理曼努埃尔·瓦尔斯这样的人物都介入发声,公开称本泽马如今并不适合这支“代表法国的队伍”。

然而一般球迷对此的看法更加严峻,大部分球迷都对他自己塑造的来自banlieues的坏男孩形象心生怨恨,banlieues是一个大部分人口为移民的围绕在法国城镇边上的腐败郊区。

“本泽马的问题是,他想要获得代表法国出场的荣耀,但他不愿做法国人,” 在巴黎贝内蒂车站(Pernety)附近的Metro咖啡店小酌的时候,一位球迷这样对我说。乍听之下,这像是国民阵线的支持者会说的话,然而跟我说话的这群人实际上是群左倾的自由党支持者。他们认为,“本泽马想向他来自郊区的伙伴们证明他立场坚定、一直反法国,所以他才一直不唱《马赛曲》。我们都很开心他不在国家队里了。” 一群人都赞成地点头。

过去几天,埃里克·坎通纳也加入了围绕本泽马的讨论中。他认为,本泽马没被主教练迪迪埃·德尚征召是因为种族方面的原因。迪迪埃·德尚曾以法国国家队队长的身份率领队伍拿下1998年的胜利,不出意外,他宣布将对坎通纳采取法律行动。私下里,想必德尚也为这位前曼联球员对他权威的损害大为光火。德尚向来以铁律出名,在他治下的更衣室似乎不太可能出现如他两位前任雷蒙德·多梅内克及洛朗·布兰克任期内一般的混乱场面。

尽管这一批同样的球员起初在2000年获得了欧洲杯冠军,过去的这二十年,法国队仍然经历了许多黑暗的时刻。2001年纽约双子塔遇袭后的短短数周内,在罗格·勒梅尔的指挥下,法国队对阵阿尔及利亚队。比赛开始的第一个小时,齐达内和其他球员一直被看台上的阿尔及利亚球迷大骂叛徒,而这其中有些球员其实是法国生法国长的。比赛全程都有球迷喊着支持本拉登的口号。进行到第75分钟的时候,因为闯入场内的过激球迷,比赛被强行终止。齐达内流着泪离开了球场。2003年,我在马德里采访他的时候,齐达内对我说,“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天”。

对球队的支持者来说,最低潮的时刻无疑发生在2010年南非世界杯期间。麻烦从对阵墨西哥踢得无精打采的首轮比赛就开始了。下半场时,尼古拉·阿内尔卡因中场休息时与主教练雷蒙德·多梅内克的争吵而被开除出国家队。同一场比赛中,弗兰克·里贝里因没传球给被称作是齐祖接班人的约安·古尔库夫,因为他认为古尔库夫太装腔作势,而被指责。

难以置信的是,开除阿内尔卡的决定引发了球员们的抗议,随即导致了包括时任国家队队长的帕特里斯·埃弗拉在内的五名球员遭到了法国足协的处罚。最后一场对阵南非的比赛,法国队表现极为糟糕,以至于法国球迷们甚至开始为对方加油喝彩。2-1输给了南非后,法国队在世界杯第一轮小组赛中就被淘汰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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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球迷与足球专家们仍然对法国队抱有相当的信心。这支队伍有板凳深度、有丰富经验,而且他们希望顶替本泽马上场的安托瓦内·格里兹曼和中场保罗·博格巴这类球员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给对手苦头吃。这支法国国家队看上去正在经历复兴,他们将再一次在祖国的土地上比赛,球迷在背后支持着他们,他们完全有可能成为冠军。

政客们对这次胜利的渴望同样也不是什么秘密。如同1998年,政治家们希望这场胜利能够帮助法国走出最近的种种创伤:骚乱、恐怖袭击、来自多方的愤怒。一本名为SoFoot的杂志平日里总是毫不留情地抨击有关足球的新闻,然而这次,它的最新一期杂志罕见地涉及了政治的话题,呼吁国家队赢下欧洲杯,并以此为法国提供危机的解药。

但无论是从政治还是足球的意义上来说,这都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尽管发生在2005年与2007年的骚乱与最近这波恐怖袭击可能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它们却同样制造出一种危险的氛围。眼下,由于去年的恐怖袭击,法国仍旧处于紧急状态。这不仅仅说明安保严密并且无处不在,也同时说明国内气氛的高度紧张。大部分民众仍然害怕不安,而发生在布鲁塞尔的爆炸案和消失的从巴黎飞往开罗的埃及客机让情况变本加厉。与此同时,警方正全天候守在郊区的“激进地区”。

如今,1998年那个多元文化的法国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不少人不禁开始怀疑曾经的一切仅仅是个错觉。诚然,即便法国队在这届欧洲杯中表现优秀,甚至最终赢得了冠军,治愈法国社会的创伤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个有点太高的要求。

距离我上一次与利利安·图拉姆见面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那是2007年的巴塞罗那,他在顶级联赛的最后一个赛季。跟大多数球员一样,他并没有做好退役的准备,但他仍然对自己成功的职业生涯感到满意。

他的高光时刻当然是作为法国国家队的一员赢得了1998年的法国世界杯。他过去和现在都将那次胜利描述成“一次神秘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体验”。球场上,图拉姆就并没有这么诗情画意了:他坚韧不拔、不屈不挠;他是法国队坚固防线的中流砥柱,在七场比赛中,这条防线仅被洞穿过两次。在对阵克罗地亚的半决赛中,他为球队打入两球,以一己之力带领法国队逆转对手,挺入决赛。当我们走进巴黎奥特依门附近的Le Congrès酒吧时,每个人都想和他说上一句话。他显得平易近人、礼貌又不失幽默,并且为自己仍旧被法国大众喜爱着感到十分开心。

图拉姆如今也因为他的政治活动而出名。2007年我们见面的时候,政治活动同样也是我们的主要议程。图拉姆出生在瓜德罗普岛,并在1981年跟他的家人一起来到法国。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图拉姆第一次遭受到种族歧视,他从未忘记过他那时的愤怒与受到的伤害。他记得他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在学校其他同学要给他起那些绰号,并在母亲告知这是因为他的种族的时候感到深深震惊。“我不知道要怎么想,” 他对我说,“但从那时开始我就想改变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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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拉姆自己的英雄包括弗朗茨·法农和埃梅·塞泽尔。前者是一名反殖民主义的心理学家,后者则是著名的诗人、政客以及négritude——

黑人性运动的创始人。“这是有关尊重的问题,” 图拉姆称,“尊重你这个人,尊重你的出身。这同样也是对历史的尊重,包括奴隶制的历史。不了解真实的过去,你永远无法前进。”

我们谈到法农,这位在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中支持阿尔及利亚一方的活动家。法农提出,首先,被殖民的个人必须要索回他或她作为人类的身份。我们讨论了法农的著作《黑皮肤,白面具》(Peau noire, masques blancs)。“这是一本关于寻找和追回属于你自己的身份的书,” 图拉姆说,“在当今的法国、欧洲,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们也谈到了足球。我问图拉姆,如果他现在正参加法国队的集训,他会怎么样。“这很简单,” 他回答,“我一定会非常开心。对每个球员来说,在自己的国家比赛,带着对国家与队伍的爱比赛,都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对球迷来说也是一样。足球的一切都与感情有关:它建立起你与球迷们的感情纽带。所以我不会为意大利任何一家拥有种族主义球迷的俱乐部踢球。我曾跟巴塞罗那一起前往安菲尔德球场比赛,虽然我们输了,我仍记得利物浦球迷是怎样为他们的球队喝彩的。”

我向图拉姆问起了法国球迷与法国国家队的感情纽带,为何法国民众对国家队的爱跌落得如此惨烈?更准确地说,我问了他有关2010年的那次惨败的事。那次失利完全是管理失败的问题吗?还是只是球员变现强差人意?“我当时并不在场,我认为事情可能比它看起来更复杂。”他迟疑地说,尽量避免批评甚至妖魔化他的队友。“我觉得可能只是那么一小群球员,赚了太多钱,变得太出名,” 他嗓音沙哑地继续说道,“所以他们才会产生不好的情绪,最终破坏了团队精神。没有团队精神,你无法踢球——这完全行不通。” 那现在的国家队呢?对他们来说2016年的欧洲杯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首先,对足球来说,” 图拉姆回答,“作为球员,脑中无法想任何别的事情。你在场上的时候,每一分钟都在跑、在看,你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警戒——这便是这项运动的美妙之处。你只有在赛后才会开始想,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但处于最高水准的运动总会让你获益匪浅,尤其是在如何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上。你必须要为了你的队伍和球迷付出全部,这就是足球。”

我随即问到了有关法国民众的期望问题,欧洲杯上的优秀表现真的能帮助法国走出她如今的低迷状态吗?“我很乐观”,图拉姆说,“当然,要求足球运动员改变世界是不可能的,但1998年的时候,我们也做到了差不多的事。世界杯之后,法国就变得不一样了。我清楚这个因为我经历了这一切。法国的确正处于一个困难的阶段,但我相信1998年发生过的事仍然存在在人们的脑海里。”

2014年被法国总统奥朗德邀请担任政府体育与青年事务顾问的娜塔莉·艾恩内塔也同样乐观。艾恩内塔的大半职业生涯都作为专长足球的体育记者活动着,虽然艾恩内塔声称自己“心是向左的”,她也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政治观点。但这个让许多人大吃一惊的来自总统办公室的任命,被认为是奥朗德的蓄意操作,意在将2016年的欧洲杯变为自己的政治资本。她目前正在为TFI的电视广告出谋划策,广告的意图是让人们为欧洲杯的赛事兴奋起来。这则广告采用了短片的形式,显然在法国各地都取了景。短片中,来自不同种族、拥有不同口音的人们都在请国家队为了他们赢下欧洲杯。这个创意参考了1998年“黑皮肤-白皮肤-阿拉伯”大团结的口号。如今,在2016年的政治背景下,这句口号变成了“让我们拥有梦想吧,我们需要它!”

艾恩内塔的团队也提出了16年欧洲杯的任务宣言:“我们热爱的足球” (Le foot comme on l’aime)和“我们热爱的法国” (La France comme on l’aime)。艾恩内塔的同事Najat Vallaud-Belkacem解释了这两句话的政治含义:“我们2016年欧洲杯的首要任务是创造新的东西,将法国人团结在一起,用同一支队伍化解分歧。德国队在2006年的世界杯后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形象,我们也可以做到。”

这是个足够崇高的目标。但它同样无视了法国足球文化中真实存在的政治复杂性。最重要的是,法国足球中最主要的断层线,其实并不是种族,而是阶级。足球很大程度上仍被都市精英们视作是属于俗人,那些喜欢牛排薯条啤酒,听着约翰尼·哈里戴,看着雅克·德里达的工人阶层白人的消遣,或是被视作为生活在郊区的、法国社会的外来者们最喜欢的运动。

文学界大多对足球漠不关心。法国当然没有像尼克·霍恩比的足球作家,更不可能有作品能与他的著作相提并论。1998年的时候,包括政治家和知识分子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成了足球迷,但这种狂热情绪只持续了相当短的时间,并被视作是当时的一阵跟风。

足球记者Raphael Gaftarnik提防着政客和足球之间的关系。当我和他在巴黎会面时,他告诉我,“每个人都知道法国的政治精英们看不起球迷。雅克·希拉克就是个好例子,他对足球根本一窍不通,但他却是第一个和齐达内以及国家队会面的人。”

Gaftarnik最近写了一篇关于2016年的欧洲杯对奥朗德政府来说有多重要的文章。“我可以预见奥朗德将把他与法国队的成功联系在一起,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对我说,“但真正的球迷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谁是真心,谁是装的。所以如果奥朗德想要装成一个狂热的球迷,最终很可能只是自讨苦吃。”

然而,比起他在足球迷心目中的可信性来说,2016年的欧洲杯对奥朗德而言还有更大的风险。目前,法国政府的当务之急是安保。法国各地的体育场内大量聚集的球迷对无论是本国还是海外的恐怖分子来说都无疑是一个活靶子。法国杯决赛的骚乱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慌。近日,老对手巴黎圣日耳曼和马赛在法兰西球场举行了决赛。尽管入场前设立了三道安检,仍有球迷偷运了玻璃瓶子和烟火进场。法国内政部部长Bernard Cazeneuve承诺将对此进行调查,但没人感到十分放心。

比赛还很有可能被反对劳工改革的劳工行动破坏。劳工改革最近在没有得到法国议会同意的情况下被强制通过。工会称将在六月发起一系列的罢工行动。卡车司机、空中交通管制员及老师们已经通过干扰性的罢工、攻击相关做法缺乏民主来表达他们的怒火。燃料和运输业也开始了罢工,他们中的激进分子威胁称将让法国失去统治。为了强行压制全国各地越来越激烈的抗议行动,警力已经捉襟见肘。

对任何足球队来说,解决以上所有甚至其中任何一个问题都是不可能的。已经开始为欧洲杯热身的法国球员们也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然而,就像每支出征的英格兰球队都被笼罩在1966年的传奇之下一样,这支法国队步入法兰西球场的时候,面对的将不仅是他们的对手,而且还有他们国家的历史。

图拉姆仍然相信他选择的这项运动的治愈力量。“足球就像掷骰子,所以它才这么令人激动。” 他对我说,“但我认为,1998年的精神依旧存在。有人说它已经变成了神话,但它曾经一度是现实。所以没有理由说好事不可能在16年的欧洲杯降临到这支队伍上,好事有可能就在法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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