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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萍遭五万张大字报炮轰:有十大罪状

张爱萍回京后的第一天去办公室,不由得一愣:办公大楼楼道的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批判他的大字报。一个个题目赫然而刺眼,不是“炮轰张爱萍”就是“火烧张爱萍”,或者是“狠批”、“批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在“张爱萍”三个字上都用红笔打上了叉。张爱萍开始是感到意外,后来想想,觉得也不足为怪。凭自己的性格和对某些头儿们的看法,迟早会整到自己头上来的。晚来不如早来。想到这里,倒也坦然、轻松了起来。索性先睹为快吧!大字报还真多!从一门到三门,从一层到六楼,整个大楼里墙上贴的都是对着他一个人的。后来有人统计了一下,说有五万多张。大字报给张爱萍列举了“十大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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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开国上将张爱萍1955年授衔照(图源: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傲霜十年重“文革”挨整之谜

问君此生曾虚度?

十五走上革命路。

风云变幻漫妖雾,

冲天怒,

梦怀青萍天涯逐。

铁牢狱火锻钢筋,

枪林弹雨不停步。

无媚骨,

自揣年华未虚度。

——张爱萍《莫停步》

张爱萍对批判彭、罗、陆、杨越听越困惑,越听越反感,忍不住说了些心里话,结果马上被人告状。陈毅哈哈大笑,说:看来你是搞阳谋、不是搞阴谋的人。“文革”中,批判他的大字报有五万多张

1966年5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在紧张进行,正在酝酿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

总参在京西宾馆召开三级干部会议,批判彭、罗、陆、杨。当时总参的某领导传达中央五月会议精神,同时批判彭真插手军队、妄图搞乱军队,以达到篡党夺权之目的的罪行,一副义愤填膺、声色俱厉的样子。

向来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的张爱萍越听越困惑,越听越反感:你以前不是千方百计地靠拢彭真、亲近彭真吗?还多次称赞人家德高望重,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坏了?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向邻座的邱会作等人悄声说道:说好就好得很,说坏就坏得很,现在说坏就那么坏?人家又不管军队工作,可过去军队里的许多事为什么向他汇报?还不是自己硬往人家那里挤!去年国庆节还请彭真吃狗肉呢!……坐在他旁边的邱会作等人也随声附和着。

会后不久的一天,张爱萍应召到陈毅在中南海的办公室。陈毅开门见山:“是总理让我找你来谈个事儿,他一会儿就到。”

张爱萍说:“看样子事关重大,还要你们两位一起给我谈。”

陈毅说:“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你张爱萍身上无小事。”接着就问他知道不知道彭、罗、陆、杨的事儿。

张爱萍告诉他前几天听了传达,并把当时的不满和议论又说了一遍。

陈毅听后哈哈大笑,说:“你呀,还没等审问,就先招了。看来你是搞阳谋、不是搞阴谋的人。”

张爱萍如堕五里雾中,问:“这是从哪说起?”

陈毅说:“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有人向总理写了信,揭发了你刚才的议论,说你反对毛主席。”

这时,周恩来进来了。陈毅对他说:“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他已经不打自招了,看来他不是搞阴谋的。”

周恩来说:“既然弄清楚了就行了。”接着告诫张爱萍,以后讲话注意些,不要想到什么就讲什么。随后他又问了些导弹基地的情况。临别时周恩来又一次叮嘱张爱萍:你以后讲话一定要注意!语气里透出了格外的关心和担心。

后来,张爱萍谈起此事时说:我深知他们都是在关心我,当时也下决心慎言。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一到不满意的时候,就又控制不住了。

一天,张爱萍在秘书送来的中央文革小组印发的简报上,看到了陈伯达给毛泽东的一封信。信中说他一开始就反对工作队进驻大学,还说邓小平就工作队问题如何严厉地批评他。而事实上,陈伯达以前的几个讲话中,都是主张派工作队进驻大学的,毛泽东一批评工作队进校没起好作用了,他就马上转过来了。张爱萍对这种见风使舵的人,历来就反感、鄙视。他遂提起笔来在陈伯达名字的旁边写道:原来主张的是你,现在反对的还是你,摇身一变,两样嘴脸,卑鄙!接着又在邓小平严厉批评的那句话下画了一道横线,显然是称赞邓批评得好。

在此后不久的一次会上,某人提出要召开万人大会批判作战部部长王尚荣。理由是王尚荣拉山头、搞独立,不听总参首长的领导。张爱萍说,一个作战部长还能拉多大的山头?还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某人仍坚持这么干。张爱萍坚决反对。后来报告给周恩来,没被批准。万人大会只好取消了。

在8月上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印发了毛泽东写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并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制定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十六条)的决定》。在讨论这些内容时,张爱萍说:“党内整风,我看还是运用自上而下的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办法好,这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也是我们党克服缺点、修正错误的有效途径。”

在雷声隆隆、暴风骤起的天气里,谁还注意几缕雨丝呢?张爱萍也清楚自己的发言如星坠天,于事无补,更不合时宜,但他又不愿意说违心的话。

1966年8月17日夜11时许,张爱萍突然接到电话,说明天上午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要他参加。这无疑是他的殊荣。可是,他已同工程兵和铁道兵的一位副司令员约好明天一早乘飞机到济南,组织铁道兵、工程兵进行抢搭黄河浮桥的军事演习。这是列入总参工作计划中的事。张爱萍在电话中说了这一情况,得到的回答是:你看着办吧!

怎么办呢?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显然是政治上的大事,不去当然影响不好。如果去了,那么明天的演习就得取消,可是参加演习的部队均已到位,并做好了一切准备。自己如果不去,这场演习就很难举行。而天安门城楼的活动,自己不去参加,会照常进行。于是,他决定去组织演习。

四天演习结束,张爱萍回京后的第一天去办公室,不由得一愣:办公大楼楼道的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批判他的大字报。一个个题目赫然而刺眼,不是“炮轰张爱萍”就是“火烧张爱萍”,或者是“狠批”、“批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在“张爱萍”三个字上都用红笔打上了叉。张爱萍开始是感到意外,后来想想,觉得也不足为怪。凭自己的性格和对某些头儿们的看法,迟早会整到自己头上来的。晚来不如早来。想到这里,倒也坦然、轻松了起来。索性先睹为快吧!大字报还真多!从一门到三门,从一层到六楼,整个大楼里墙上贴的都是对着他一个人的。后来有人统计了一下,说有五万多张。

大字报给张爱萍列举了“十大罪状”:第一条说他反对毛主席,其主要证据一是他没参加这次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二是他写过一篇《刘少奇在淮北》的回忆文章,是刘邓路线的人;第二条说他是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漏网分子,是彭德怀的黑干将;第三条是“反对林副主席”,主要指酒泉基地要修林彪纪念亭,他不让修;第四条是对批判彭罗陆杨不满,依据就是他的那段议论;第五条是主张院部合并;第六条是主张撤销人民防空军和公安军;第七条他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因为他每个月都给他地主成分(其实是富农成分)的父亲寄生活费;第八条他同杨尚昆关系密切,在战争年代同他一起合过影,来总参工作后,把这张照片寄给了杨;第九条对批判罗瑞卿不满,工作中为他涂脂抹粉;第十条为驻地工作人员开办食堂,笼络人心。其余的便是他批评了某某某,骄傲自满,好训人骂人等等。笼而统之的是“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反对林副主席”三顶大帽子,外带“反对总参某领导”。

此后,张爱萍的办公室和家里,不断闯进一些红卫兵和造反派。他们来自国防科委原来的几个研究院和所属工厂。一个个趾高气扬,气势汹汹,质问张爱萍为什么要搞院部合并。张爱萍就如实回答他们。可是,他们听不下去,不等他说完就乱批一通,乱扣帽子。

一天,周恩来把他找去,问了近况后,沉思片刻说:“从现在起你作为总理联络员,暂时脱离机关,以联络员的名义,到各研究院听听意见,到各基地去了解情况。这些单位不能乱。”

张爱萍深知,周总理在关心、惦记着核工业建设,更是在设法保护着他。

他开始到几个研究院征求意见,得到的仍然是颠倒黑白、发泄私愤的批判。后来,他干脆就去了核试验基地,敦促、检查原定项目的建设和人造卫星的研制。进草原、走戈壁、上机关、下基层、看设施、问情况……他累病了。1967年元旦返京,不得不住进解放军总医院。

造反派的小报号外上,头版头条发表了个消息:病房施巧计,抓住张爱萍。批斗会上,他对冲上来的人说:你们敢打架,要打架老子才不怕你们呢

一天傍晚,张爱萍的病房里来了几个红卫兵,让他去为一位同志证实一下有关问题。

张爱萍问,是给谁证实?红卫兵说,见了你就知道了。张爱萍又问证实什么问题。对方说人就在外边,见了面说说你就回来。张爱萍穿着病号服,披了件大衣就跟出去了。

可是,一走到院子就被他们推推搡搡拉上了车。张爱萍厉声问:你们想干什么?对方也不予正面回答。一直把他拉到总参测绘学院。当他又被推推搡搡拥下车时,车外黑压压的人群爆发了一阵欢呼:“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张爱萍在这闹哄哄的欢呼声中被关进了一间小屋。

第二天,造反派的小报号外上,头版头条发表了个消息:“病房施巧计,抓住张爱萍”……

“你们抓我干什么?你们这样做是不光明的!”张爱萍严词诘问。

造反派恶狠狠地回答:“触及你的灵魂!老老实实检查你的罪行,还要揭发罗瑞卿的罪行!”

3月8日,总参召开机关干部大会,批判他的所谓“反革命罪行”。

批判会上,张爱萍按照大字报上揭发的内容讲事实真相。一个问题还没讲完,就被造反派粗暴地打断:“酒泉基地要建林副主席纪念亭,是不是你坚决反对的?”接着就是一大群人起哄:“讲!你讲实话!”

张爱萍说:“我当然要讲实话,我从来就不会说假话。关于要建林副主席纪念亭的事,是我不同意的。”

“你为什么不同意?”“为什么反对?”“打倒反革命分子张爱萍!”又是一阵起哄。张爱萍对此十分反感地说:“好了,你们不让我讲我就不讲了。”有人高喊:“让他讲下去!”

张爱萍说:“核试验基地生活条件十分艰苦,连饮用水都要从200里外往里运,基地的一切都在建设中。这个时候拿出30万元来建林副主席纪念亭,他本人也不会同意的。”

有人喊:“他不同意是他的事,你不同意你就是反革命!”还有的说:“为了建林副统帅的纪念亭,不要说30万,就是300万也要建!”

张爱萍为这个马屁精的决心而感到好笑,遂说道:“好吧,你有本事你就去建好了!”

接下来就是上台批判。有人批判他写的庆贺第二次原子弹爆炸成功的诗中两句“英雄喜添新翼,任我天下飞腾”,是个人英雄主义,把功劳都归自己了。

张爱萍心里好笑,遂向他们解释说:“这不是指我个人……”“看看他还死不承认!”接着就有三五个人跑上台,指着他的额头质问,还有的人抡起胳臂来要打。这几个人恰恰都是平时善于阿谀逢迎,千方百计接近他、讨好他的人物。

张爱萍从心底鄙视他们,遂以鄙视的口气说:“怎么着?你们还想打架?要打架老子才不怕你们呢!”这并不太高的声音还真把他们镇住了,没有谁敢再张牙舞爪了。

张爱萍环视了下会场,说:“我们党内的斗争从来都没有这么个斗争法,要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是毛主席的一贯教导。你们这种做法,我永远不会接受的。”说完,他就愤愤然离开了会场。

批判会后不久,总参党委和“文革”小组就宣布张爱萍停职反省了,并派了一个排监视他及其全家的活动。

随后,1967年4月,总参成立了“张爱萍问题专案小组”,由两名副总长分别任组长、副组长;下设专案办公室。

此后,造反派就对张爱萍展开了各种规模的接二连三的批斗。总参批,总政也批;空军批,海军也批;国防科委批,各研究院也组织批;批斗彭德怀、黄克诚,让他陪批;批斗罗瑞卿、萧向荣,也让他陪批;批斗彭真,还是让他陪批。

一次在空军大院里批斗,又把张爱萍架起了“喷气式”。由于连续的批斗,加之强扭的伤臂,致使他汗若泉涌,湿透了衣服,连腰间的皮带都湿透了,他险些虚脱栽倒在地。一些同志目不忍睹,掉下了泪。一个空军干部把他扶到了后台,让他躺在长凳上休息,还给他水喝。他这才渐渐得以恢复。张爱萍至今回忆起来,对那位不知名的干部仍然不胜感激。

天天拉出去批斗,张爱萍和家里人也摸出了规律。每天天不亮,只要听到远处吉普车的喇叭怪叫声,就知道是来拉他去批斗的。而这刺耳的喇叭声,又使他和夫人常常想到过去国统区巡捕搜捕革命党人的囚车声。每到此时,李又兰就赶忙生火下碗挂面,让张爱萍吃了好走,实在来不及,就只好带点饼干,以支撑饱受“炮轰”、“火烧”的瘦弱身体。

自从勒令停职反省,张爱萍的自由就受到了严格限制。除了拉出去批斗,平时不准他走出大门,就连出去理发,也派人监视着。后来头发长了,索性由他的夫人来理。

1967年12月26日下午,一辆汽车开到了张爱萍住地,说是来接李又兰的。

李又兰不禁惊诧,多年来,上班都是骑自行车,从未享受过如此“殊荣”。今天是怎么了?她心中狐疑,隐隐约约地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不测。她遂向张爱萍叮嘱几句,便毅然前往。

好不容易等到主任来了。这位一向尊重她的家伙现在也拿出顶头上司的架子来了:“接到上级的通知,张爱萍的问题严重,要实行隔离审查……”

像当头挨了一棒,李又兰顿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她忙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坚持着。

那位主任继续说:“经革命组织研究,我们给你提三条要求:一、要与张爱萍划清界线。二、彻底揭发张爱萍的反革命罪行。三、还要想开一点,不要寻短见。”

“谢谢你们的关心!”三条意见犹如清醒剂,使李又兰的勇气和力量喷涌而出。她平静地说:“至于划清界线,人被弄走了,不划清也得划清了,不管怎样,反正我不会和他离婚的。至于第二条,我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反革命。关于第三条,请放心,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没有看到结果呢!没有什么事我走了。”说罢,她就往外走。

“不行,不行!”对方慌了手脚,“今天你也不能回去了!”

“怎么,你们也把我隔离起来吗?”

“这是上级的指示,你今天不能回去。”说罢,他急匆匆地走了。门口闪过两个人影,“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怎么办?爱萍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现在就去抓他?他能不能想到带些换洗的衣服、带着被子?他会不会和他们干起来?他们要打他怎么办……她心急如焚。

李又兰被车接走不久,又来一辆车停在门口,张爱萍以为是李又兰回来了,连忙迎了出去。啊,囚车!从车上下来的是以专案办公室副主任为首的一帮总参造反派。

副主任走到张爱萍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页纸来,念道:“经毛主席、林副主席批准,军委办事组决定,同意总参党委的建议,将张爱萍隔离审查。”

“什么?”尽管张爱萍早已做好了承受更大灾难的准备,但此时仍不禁惊异。

对方恶狠狠地说:“隔离审查你!”

“凭什么隔离审查我?你们凭什么?”

“你通敌叛国,是个假党员,历史上还有其他问题……”

张爱萍愤怒地诘问一句后,便趋于平静了。他拿了件棉大衣和一本《毛主席语录》,似乎还缺点什么。环视四壁,空空如也。此刻最大的缺憾是又兰不在、孩子不在。他在心里说:又兰,我要走了!此一走,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呢!想到这,心里陡然涌出一股酸楚。

“还没准备好吗?”外边一声吆喝。

他握紧拳头,双臂向上空连连抖动了两下,说不清是要击破这乱云缭绕的天空,还是要驱赶他沉重的困惑。他长出了口气,披上大衣,习惯性地扣上风纪扣,拉拉上衣的下摆,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百战将军落下委屈的泪水,他在监禁中写下“绝命书”。收到爱妻李又兰偷偷送进来的包裹后,他迸发出活着出去的信心。他们通过包裹传递情谊,却被专案组认为是在搞秘密活动

在北京卫戍区,张爱萍被关进一所营房后院的一间潮湿的屋子里。

屋子里放着一张硬板床,上边什么都没有。靠墙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瓷碗、一双竹木筷。除此,四壁空空。两个战士把他推进屋来,那个副主任在门口扔进两句话:“经组织查实你这个三反分子,是历史反革命、假党员、日本特务。你唯一的出路是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反革命”、“假党员”、“日本特务”这三个词在张爱萍的耳畔交替轰鸣。屋里冷,他心里更冷。他咬紧牙强抑着上下牙的颤抖,但是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激愤、悲凉和伤心。

15岁出来,一心一意跟共产党干革命,南征北战,九死一生,矢志不渝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而今,却蹲进共产党自己的监狱里。

蓦地,他想到了跟着他饱受艰辛的爱妻,想到了他的孩子。泪水,不知不觉地涌出了他的眼窝,他双拳砸在冷冰冰的墙上:“又兰,我对不起你!孩子们,爸爸连累你们了!”他猛地伏到光板床上哭了。

他自离开家参加革命,这是第二次痛哭。第一次是1938年,在武汉听到母亲病逝的消息后。

张爱萍饱受专案组的折磨,绝望之下,他写了一封绝命书给妻子:

……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入党问题和特务问题。他们说达县党是1930年建立的。我的入党介绍人张、代也是1930年入党的。因此,我1928年由张、代介绍入党是假的。

……究竟怎么回事,我也弄不清楚——他们怀疑我是国民党或特务组织设法让我混入党内、军内的。

我从未梦到我的历史上还会有这样蹊跷离奇的情节。真叫人哭笑不得。

……

要实事求是,我是不应该被监禁的。我不是特务,没有反党、反革命的思想言论和行动,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如能经陈总转告总理,在作决定之前,中央派人来听我的申诉,或许还有效,或许还有救。我知道这很难,也不知道陈总、总理现在怎么样了!

冤情难诉,证人不予证明,无可奈何,只好听天由命了!看来问题得不到解决了。悲惨的命运,只好背到无期徒刑或死刑去了,我也不怨。只是女儿的那句话“爸爸,我们还有出头的日子吗”常在耳边回响。泪水不禁滚滚而出。苦了、累了你们一生!

你们应该在忠于毛主席、毛泽东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基础上,奋发向上,挣个出头的日子。不要管我的死活。孩子们要把妈妈照顾好。我对她愧疚最深!你们大的要关心小的,帮助小的成长。我未能把你们培育成人,反辱没你们终生,愧痛万分,死不瞑目。要把身体搞好,经受磨炼。

……

当时,李又兰没有接到这封绝命信。她接到的是张爱萍意料之中的对她的株连。

张爱萍在部队营房里关了不长时间,就被转移到安定门的一所临时监狱。

忽然一天,看守的战士送来了一个包裹,说是上级转来的。他打开一看,竟是两套内衣和一件新棉袄。一看这叠法,就知道是爱妻李又兰送来的,他不胜惊喜。这送来的不仅是衣服,更是他日夜渴盼的消息。两年来音信全无,现在总算知道了又兰娘几个还在京城。

得知了亲人的消息,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他陡然迸发出要活着出去的信心。要活着出去,还要结结实实地活着出去。

此刻,他突然想到既然能捎进来,也一定能送出去。何不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呢?他迅速把狱中写的报边儿诗抄连同那封“绝命信”,统统塞到破袄里,包好后交给警卫战士,转交家里拆洗,同时再让家里给送床被子来……

李又兰强抑住颤抖的双手,一张一张地展开阅读诗稿和信件,止不住又热泪盈眶了。

她懊悔,自己怎么没想到也用这个办法捎去一封信呢?唉,光想到天冷,光想到送衣服了!

原来,张爱萍被关进监狱的第三个冬天,天气似乎格外寒冷。担忧、思念中的李又兰更加惦记张爱萍单薄的身体。她几经辗转,委托曾与张爱萍同时期担任副总参谋长的王震,给张爱萍送去她连夜赶做的棉袄及两件内衣。没想到这个敢作敢为的王胡子送去得那么快!

不是说还要床被子吗?是的,他被抓走后,专案组来人给拿走的那床被子,早该拆洗了。这次,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时机了!

谁知时机不对!

在被子刚送到张爱萍囚室的时候,专案组副主任带着个随从赶到了。说不准是此人的职业敏感还是阶级斗争的敏感,他看到被子就立即嗅到被子里有秘密。

果然,撕开被头,从中掏出一封信来,是李又兰给张爱萍的信。同时,还搜走了张爱萍写给李又兰拟在捎被子时带出去的一封信。

不久,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副组长江青,在专案组的情况报告上批示道:“给妻儿信用‘您’字,很怪。其妻信更怪,是用暗语通信。似应搞清暗语指的是些什么人。”

专案组很快写了一个报告,对所谓暗语进行了破译。说“老吉”是指吉某某,“朱儿”是指朱某某,“老魏”是指魏某某……

当时的全军“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负责人、空军司令员吴法宪看后批示:“这样解释,要讲明根据是什么。”

到1971年的九十月份,《人民日报》上已经见不到林彪一伙的消息了。张爱萍揣测:这个大红大紫的人物怎么突然消失了?物极必反,是不是他也坏到自己的头上了?

当时张爱萍想:看来我出狱的时间可能不会长久了。对此,他心里有数。他知道整他的人物肯定是他平时反感、不靠近的人物。

专案组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只关心你是不是反革命,而不大关心你是不是假党员的问题?张爱萍回答说:那还用问吗?我就是假党员嘛,我那时加入的党,不是他们那样的党

1972年春天,政治气候也好像变暖了。张爱萍专案组人员彻底换了。有一天,专案组的人来了。张爱萍问他们:“你们关了我这几年,说我是反革命,既然是反革命,你们为什么至今还不判?”专案组的人回答说:“我们没定你是反革命呀!”

这样,张爱萍似去了块心病。

专案组的人也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只关心你是不是反革命,而不大关心你是不是假党员的问题?”

张爱萍回答说:“那还用问吗?我就是假党员嘛,我那时加入的党,不是他们那样的党。”

专案组有位同志好心制止他说:别这么讲,随后问他想不想见家里人。张爱萍想了想说:“要见我就都见,见我的全家人,包括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专案组的人开始没有明确答复,几天过后,才告诉他可以。

1972年4月7日上午,李又兰接到通知,让她明天上午带着孩子去探视张爱萍。李又兰不胜欣喜,心底溢出久已未有的激动。

此时,李又兰的几个孩子已经都在身边了。

在哈军工上学的大儿子张翔,在张爱萍被抓走之后,正等着毕业分配,就被关进了监狱。一关就是一年半,出狱后又被监视劳动改造。而今,回到了母亲身边。

在广州军区当兵,被评为所在军标兵的二儿子张胜,也因为老子的关系,被开除现役遣送回家。

老三张品在延边农村插队,当地政府把他当成盲流而拒绝接受,所以户口未转成,就回京在一家工厂干活。

女儿小艾在父亲被抓走后,就被赶到山西下乡插队了。因患慢性病,也回到了北京。

听说要与久别5年的父亲见面,孩子们都异常激动。老大张翔对妈妈说:“到时候,你和妹妹一定要注意控制自己,千万不要动感情。那样,爸爸会更难过。再说,旁边还有人监视着……”

饱经沧桑的李又兰也叮嘱孩子们:“我们大家都要冷静,要多说些让爸爸高兴的事……”

然而,4月8日上午,他们见到阔别5年的亲人时,谁也冷静不了了。

专案组的人把他们领进某团的一间空屋,让他们等着。

孩子们不时地向门口张望。不知是谁说了声“来了”!四个孩子忽地拥了出去:“爸爸,爸爸!”他们呼喊着扑向了张爱萍。

李又兰跟了出去,愣愣地看着丈夫。他,面色暗黄,且有浮肿,那件破旧的军上衣挂在瘦弱的身架上,两个肩板骨都清楚地显露出来;破军裤大概是腰带被收去后挽起的缘故,一条腿短一条腿长;没有鞋带的黑棉鞋露着棉花,擦着地面往前挪……

几个孩子围着父亲,哽咽着……

张爱萍却强笑着,一个一个地注视着孩子们,嘴在颤抖,心在颤抖。

孩子们把他扶进了屋,李又兰坐在了他的身边,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张爱萍又看了看孩子们,半晌才问:“你们还好吗?”

“好,我们都好。”孩子们告诉他:老大毕业在街道找了工作,老二复员回来在工厂上班了,老三在厂里搞技术革新干得很好。女儿自己告诉他:我身体棒着呢,打算今年去考美院……

李又兰没有说话,心里像插了把刀子。她为爱人的身体难过,也为孩子们难过……

女儿紧挨着爸爸,一会给他拉拉上衣,一会儿给他扯扯裤腿,突然嗔怪道:“你怎么连鞋带也不系呢!”说着就帮他提了提棉鞋,趁机把事先准备的一张纸条塞到爸爸的棉鞋里。

回到囚室,张爱萍忙从鞋窝里掏出女儿塞的纸条,上写着:“林外逃摔死!”啊!罪有应得,罪有应得。难怪这些日子,报上不见了他的名字。天该亮了,天该亮了!

由于周恩来的关心和批准,张爱萍会见亲人后没几天,就被转移到阜外医院,接受对关节炎的治疗。

当时的阜外医院,专门承担着一个特殊的任务,即为一些被“审查”中的党、政、军、科学文化界的老同志作监外治疗。这也是周恩来在那个特殊时代保护干部的重要举措之一。

一天下午,张爱萍双腿疼痛难忍。他就在澡池里用热水浸泡,以求缓解。谁知就在他起来时,支撑不住,摔倒在水泥地上。顿时,左腿钻心般的疼痛,他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他不愿叫门外的看守,就挣扎着爬过去,试图扶着凳子站起来。但是,试了几次也没有起来。他只能扶着凳子爬,一步、两步……好不容易爬到病床前。直到护士来了,才把他抬到了床上。可专案组的人却说他“装死”。后经积水潭医院的外科医生检查,确诊为左股胫骨折,因骨折后活动剧烈,手术也难以愈合了。要保住这条腿,必须尽早手术。

阜外医院把这一情况报告了周恩来。

周恩来指示:立即送张爱萍到301医院治疗。

张爱萍被送进301医院后,名字被改为:张续。性质:监外治疗。

陈毅的夫人张茜给病中的张爱萍送了荔枝,专案组为此非常紧张,不断审问。张茜听说此事后笑言:一群蠢猪,张续怎么能遮住张爱萍呢?张爱萍被解除隔离后,说道:强盗把你抓去再放出来,你还去感谢强盗吗

对张爱萍的“看护”是非常特殊的,有一个班的战士轮流看守。

医院对张爱萍的断腿实施麦式接骨术,经过两次手术和近半年的金属牵引,均告失败。只能依靠双拐练习行走。这期间不准家属探视。

李又兰心急如焚,经再三要求,直到张爱萍动完手术实施牵引了,才得以去探视一次。可是她一人探视,竟有11人跟着监视。并且,专案组明确告诉她:什么时间让你来,再通知你。

李又兰怎么能放得下心呢?她给叶剑英写了封信,要求允许她和孩子们经常去医院探视,照顾张爱萍的身体。

叶剑英批示:“请才千同志阅,拟同意。”

张才千是调来不久的副总参谋长。他接到信当即批道:“请遵照叶副主席批示办。”

专案组有自己的一套,把李又兰要求的“经常”定为两周一次。

每次探视,依旧有人监视,并限制时间,还不时地审问。

李又兰于是就又写了一封信。

张才千看到李又兰关于专案组派人监视及病中审问等情况的述说,哑然失笑:难怪张爱萍把专案组叫“专暗组”,他们还真有不少名堂呢!当即批示:今后家属探视可不限制次数,专案组也不要再派人去陪同。

6月中旬的一天,护士长给张爱萍送来了一包新鲜的荔枝,说是陈毅的夫人张茜特地送来的。张爱萍甚为感动,不由得想到半年前在囚室中听到陈毅去世的情景,当时还写了首悼念诗。而今张茜肯定仍处在痛苦之中,却还惦记、关心着他。感激之中,他不禁吟诵出一首《感深情》来:

南征北战腰腿健,久困又罹致残灾。

门前罗雀寻常事,难得风雨故人来。

没想到张茜送荔枝的事,很快被专案组的人知道了。他们当即审问了李又兰:“她怎么知道张爱萍在这里的呢?”

“那你们去问张茜好了。”李又兰回答。

“就要问你。因为只有你才能去通风报信。”

李又兰不屑一顾:“信口雌黄!”

专案组却似有理有据:“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连他的名字都改成张续了。不是你,张茜怎么能知道呢?”

张茜听说此事后笑了:“一群蠢猪,张续怎么能遮住张爱萍呢?”

1972年11月上旬,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一个会议的间隙,周恩来问总参的两位领导:“你们把张爱萍搞到哪里去了?这几年还没把他的问题搞清楚吗?据我所知,他不是什么叛徒特务嘛,中国共产党内有那么多的叛徒特务,我们今天还能在这里开会吗?!”他浓黑的双眉一抖一抖,布满血丝的双眸溢出不满和愤慨!他原地转了下身子,又说:“红十四军的干部剩下的不多喽,张爱萍一个,黄火青一个,刘瑞龙一个,就这三个了嘛!”每说一个,他就伸出一个手指,“没有问题就快把人家解放出来嘛,对真正的叛徒我们还讲究政策,何况对我们自己的同志?我们还是很需要他的……”

1972年11月下旬的一天,专案组的两位同志来到张爱萍的病榻前,郑重宣读了总参党委的决定。其大意是,经几年的审查,张爱萍有关通敌的问题、日特的问题、假党员的问题都予否定,两次被捕未发现背叛行为,只犯有美化吹捧刘少奇、彭德怀的错误,经总参党委研究,报请周总理批准,予以解除隔离。

室内室外都静悄悄的,张爱萍半眯着眼,似听未听,也未说一句话。来人很尴尬地同李又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医护人员欢呼雀跃,护士“噌”地一下把床头上的病员卡扯了下来,在新的卡上写了正正规规的三个字:张爱萍。

一位前来祝贺的老同志问张爱萍:“如今解放了,怎么没看你有多么高兴啊?”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强盗把你抓去再放出来,你还去感谢强盗吗?”

后来他曾说:“文化大革命”给祖国和人民带来的是一场空前的浩劫,我作为无数受害者之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1972年年底,张爱萍出院了,腋下多了双拐杖。他们全家住进了总参白广路招待所。无论白天晚上,还是刮风飘雪,他都坚持拄着双拐练走路。他日思暮想,要把双拐扔掉。

也就在这时,在广东从化疗养的张茜,到山上选了根藤子,精心制作成手杖,派长子陈昊苏专程赴京送给张爱萍。陈昊苏后来回忆说:“这条藤杖是妈妈亲自上山选定,精心制作的。一是替我已逝世的父亲向他的老战友爱萍同志表示慰问;二是寄托着一种企盼,盼望爱萍叔叔能够尽快地、坚强地站起来,重新站起来!因为他们的感情太深厚了,更因为当时惨遭劫难的国家,很需要爱萍叔叔这样的老一辈革命家尽早站起来收拾危局。”

张爱萍深解其意,深为感动。后来,在众多手杖中,他唯独选用了这条黄色藤杖。这条未作任何修饰的普通手杖,伴随着他再度出山,直至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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