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金庸金大侠的书柜里珍藏着全套《大成》杂志,每期必细细品读,“聚文史菁华,集艺术大成”,宝爱了许多年。我原没有收存杂志的习惯,一来生性随便,不习惯有太多“未完待续”的牵挂,二来嫌杂志往往开本硕大,生怕挤占“真正的”书的空间,所以基本随买随翻随散,心狠手辣。不过凡事总有特例——书房一角,静静放着的是七十九期《万象》,闲来信手抽出一本,最适于有白日梦可做的午后时光。

哈,威廉·莫里斯!
怪自己开化晚,第一次接触到《万象》已是刚进大学不久的2007年。松江大学城文汇路上的雨夜,旧书店里买到被人翻旧的几册。首先觉得开本特别,比巴掌略大,同《读书》相近却又比《读书》“富态”些。其中一本的封面用了威廉·莫里斯设计的图案,典丽中透着颓雅浸着慵懒。回寝室追读到凌晨,断电了还问室友借来应急灯。最先迷上的作者是鲲西,笔名一派异域情调,写老上海西文书店的文章怀旧极了。他说Frank Harris自传好看,他说T.E.Lawrence经历传奇,他说读俄国文学要读Constance Garrett的英译本。课后拿这些话请教其尧师,他连说,对,对,对。
杂志落,地图开
注意到《万象》的出版者为辽宁教育出版社,才想起高中时已买过若干“新世纪万有文库”。盈掌小书,装帧朴素,特别是其中的“近世文化书系”和“外国文化书系”,收入了不少难得一见的品种,叫人眼前一亮。当然,直到好几年后,才了解到《万象》与“万有”之间的关系。
卞之琳诗作《距离的组织》里那句“报纸落。地图开……”似乎可以断章取义借用在这里。作者群年龄跨度很大,有民国时就已成名的耆宿,也有从《万象》踏上文坛的小字辈,文风主题的差异跟年纪一样明显,归拢来却读出几分“狂欢化”的意趣,煞是精彩。读老作者的回忆文章,仿佛一次次穿越时光隧道,在弦歌清韵里漫寻旧踪迹,在前尘梦影中沉醉、沉迷。新作者沐浴西学修养,眼界开阔,读他们的文字,则像在眼前摊开一张张地图,即刻就要启航,周游世界。《万象》是我的大航海时代。
客厅里的绅士
埃科在《悠游小说林》里强调“理想读者”的重要,他不仅要充当作者的知音,还要住进作者的心里。《万象》上的文章虽然题材多样,笔调各异,杂志整体却个性分明。后来听闻具体编务全由一人操持,可即便如此,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万象》确如一个宽敞惬意的会客厅,主人是公认的理想听众。他话头起得高妙,最会激发谈兴。客人悠然入座,埋进沙发椅,随性高谈;主人忙进忙出,端茶送水,周详周到。待客人走后,收拾残局——多的是烟蒂,可稍加翻拣,原来遍地碎金。
最爱听文化老人讲故事,“上古三老”(金性尧、周劭、鲲西三位都曾供职于上海古籍出版社)、黄裳、戴子钦几位先生的文章,一个字也不忍错过。真是一肚皮的掌故,随性写几段都好看都好玩。风情万种是吴劳先生的随笔,幽默、泼辣,作者年近八十,文字却朝气蓬勃。记得有幅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是“看今朝,师傅越来越幽默”,过目难忘。在《告别翻译》一文中,他说今后要集中精力写回忆文章,最终只留下了《万象》上的零星几篇,有点可惜,却已然珍贵。人老了,笔头却依然健硕,若无《万象》这个平台让他们无所拘束地坐在年轻主人的客厅里信马由缰,这些陈年旧事也许就随着当事人的离去而化作金沙消散了。那间客厅是温煦的记忆迷宫,屋外风雨如晦,屋里满室春晖。
“捞月”
《万象》第一卷第七期最后有篇名为《捞月而已》的编后记,夫子自道,颇能反映当时编者的心境。怀着自嘲精神坚定地做事,不执念于邈远的“意义”与“使命”。“猴子们在水中捞月,大概未必在考虑什么意义,什么效应,什么使命。它们只不过‘像是荡秋千,又像是练体操’,也就是说,只是为了自己好玩,也为了让人瞧着好看……在这里,猴子与人的不同正在于:它之所为,只求‘有益无损’,如斯而已!”
一本杂志虽然阳寿已尽,以追求趣味为旨归的“捞月”精神却始终在流传下去。要做到“有趣”真的不容易,不论是自娱还是娱人,也需要如火种一样一路传递,生生不息,就像知堂很推崇的霭理斯说过的那样:“我们手里持炬,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就要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么的将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递在他的手内,我们自己就隐到黑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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