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觉得在北京可以敞开了怀旧，想到哪，就去哪故地重游。可是小时候晚饭之后坐在小板凳上围着大人听故事的院子已经起了高楼，以前散发着公共厕所臭味的小窄胡同也无迹可寻。这比坐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家中怀旧反而多了一份遗憾。我干脆撇开老北京怀旧的娇情，认认真真地享受眼下生活在新北京的每一天。
星期五我约大器一起去体验现如今的清华学生食堂。我们俩说好十点钟在校园西门汇合。我早到几分钟，树荫下立等。看着骑着自行车从校门进进出出的大孩子们，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次我和男朋友骑着自行车去颐和园风花雪月，为了保护清华学生的脸面，我们俩把学生校徽藏起来了。返校时忘记别到胸前。进西校门时，门卫大声喝斥拦截我们。男朋友骑着车一溜烟地冲进去了。我惨遭堵截。下了车老々实々地找出校徽，交待班级。当时门卫并没有细问，很快就把我放了。但是由于当时做贼心虚，这事就记下了。当年的男朋友没有英雄救美反而自逃生路实在是体现了人性的精髓，正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说法。我正瞎琢磨，大器骑着自行车飘然而至。（据说当年真有人蹲在颐和园统计清华和北大的情侣数目。根据就是胸前那个白底红字的牌子。统计结果北大的情侣数目远高于清华的。这事又让我佩服他们一回。）
大器带我沿预定路线一边走一边讲。她母亲家在校园内的家属区。大器年年回家探母，校园内砖砖瓦瓦的变迁都尽收她的法眼。她头头是道地讲着新旧的变迁，我的思绪迟钝地跟着她的话茬。清华好像离我很远，不是年代的久远，而是心灵的生疏。路边传来欢快张扬的乐声。大器说那是从退休员工们跳舞的地方传来的。她叹息已经弄不懂与我们年龄相仿的那些老头老太了，就是这片舞场毁了左邻右舍数多家庭。我说咱们去看看。我们过了荷花池上一个小桥，穿过一小片树林，一个小土坡边的舞场尽收眼底。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又是纱又是绸，聚焦还能见她们脸上的浓装艳抹。男人们有西装领带的，也有精心休闲装扮。最显眼的是那一男双手牵俩舞女，两女同时旋转着。大器指着边上舞得正入迷的一对说那是曾经闹得凶、毁了家庭的一对。也有自舞自的，自得其乐的。
我们俩从舞场出来，彼此探讨着为什么有人这把年纪还会不顾一切地寻找浪漫。我们这一代经历了破旧立新造反有理的混沌童年，渡过了左右为难白卷英雄的成长，该有温馨家庭的时候却在为前途忙碌。简而言之：有人茫然错过，有人事事迟。这事事慢了一拍的已经算幸运了。无论错过的还是幸运的，当年浪漫被锁进了暗无天日的黑箱里面。人这一辈子，如果没体验过浪漫能甘心吗？
听着大器讲着“静斋不静，新斋不新，立斋不立，强斋不强，明斋不明”的典故，我们看见了的西大操场，我们三十几年前上体育课的地方。以前铺着细碎石子的土路跑道全是天蓝色。也许是无风不散的雾霾太令人烦躁，干脆让年轻人把天蓝色踩在了脚下。石子是不是被人造材料取代了？我完全没有探个究竟的愿望。到了生物科学馆之前，远望着一个又一个白不溜秋又土了吧唧的空调吊掛在红楼砖墙的窗外，可以与印象中春天槐树上倒掛的吊死鬼篦美。我心中疑惑：不会是捐赠者资金不足，无力装备中央空调吧？后来忍不住向图书馆馆长求证是不是中央空调受建筑预算限制。他说没这回事。用不用中央空调完全由各自的建筑设计决定。我真想质疑那位生物科学馆的设计师的审美能力，就算我不知天高地厚吧。接着是相对呼应的数学楼物理楼，也是红色砖墙，中间是稍微沉下地面的露天会场，演讲台对着周围的石阶座位。整个环境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像美国南方学校营造的贵族气氛。大器说傍晚时分会场外许多蹓狗的人们聚在这里闲聊，狗们在圈子内撒欢。不断进步的硬件和软件，有时平行，有时交错，连狗犬都加入了进步的行列。
我们物71班老林最近送给图书馆一对洛阳牡丹瓷盘，牡丹的立体造形经过了一套完整的瓷制工艺。展示瓷盘需要一个桌子。老苗和老邓（现任图书馆馆长）合计一下，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以班级名义捐一个桌子。我此番故地重游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到图书馆交钱。在美国我去过很多图书馆，从来没有需要证件出入。清华图书馆是需要证件入门的。这绝对是资源有限的结果，又一中国特色。我和大器跟把门的说要找老邓。把门的求证之后让我们进去了。我顺便请把门的转交装着我们四人捐款的钱信封。
图书馆扩建的第四期工程北馆，也称李文正馆，已经竣工，投入使用。老苗已经在老邓陪同之下，先我们参观了这里，也发了感想。我在此也不臭跩了，干脆借用他的描述：“北馆的建成属神来之笔使清华大学真正浑然一体东西南北贯通有画龙点睛之妙。清华大学图书馆向东望去是一片绿化带绵延向东一直链接到当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故居北院，绿草和小树安静中涌动着生命；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图书馆新馆的西边是西大操场运动场上滚烫的运动旋律，同学们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而奔跑；从图书馆向南望去是一片安静的教学区，大礼堂清华学堂科学馆西阶一教二教教学楼一直延伸到二校门，上面有爱新觉罗.那桐题写的‘清华园’；当转过头来向北看去你会猛然发现学生宿舍楼就在窗外仅有一路之隔，这里就是中国未来的热血青年，清华大学的莘莘学子。这一静一动被清华大学图书馆给巧妙的结合起来了。”北馆是关肇业先生的设计。每张书桌侧面都展示着不同的捐赠班集。我们班捐的桌子将摆在休息段的终端。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比较过清华校园內的捐赠和全中国青少年教育的捐赠。但是我亲眼所见校园内到处是捐赠，图书馆内已经无处可捐了。这难免又让我琢磨一番捐赠人的心理，自杀了很多脑细胞。
故地重游的主题是体验现如今的学生食堂。我脑子里充满了当年在七食堂门口等待开门的情景。开了门，冲进去后以最猛的阅读理解看明白当天的菜和主食，然后排队。两个碗，一个盛菜，一个盛饭。然后大家围站在长条桌边，边吃边侃。今非昔比！现在的孩子都是端着托盘在凉菜热菜荤菜素菜，上百种菜色中自选，连主食都是应有尽有。交费刷卡，然后坐在餐桌边享受。如果第一年入校没有猛增体重，一定归罪于课业太重，或者招上了情伤。
大器不愧是清华出来的学生，她如果当了导游绝对是顶尖的。我享受着她一路上的大故事小故事，猛然发现远处树丛中以蓝天白云为背景的气象塔。三十几年前我在这里念书竟然不知气象塔的存在。现如今我故地重游产生的生疏之感又有什么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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