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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张之洞被鞭尸:面如活人

当年的一位目击者说:“听说要掘坟,大家都跑去看热闹,像赶集似的。”两个小时后,坟土被挖光,露出石灰和青砖砌成的四个砖套,砖套内为四口黑红色棺,由于厚重,一铁镐下去,只能锛出一道白印,最后造反派用铁锤砸钢钎才打开。只见张之洞面如活人,几缕银髯飘洒胸前,头戴官帽,嘴含一个大珠子,身上盖了六七层被。随葬品有一把小梳子,一块怀表,一架眼镜,两个鼻烟壶,砚台、珍珠、金银、字画等珍贵文物四十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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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务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图源: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99年前张之洞逝世时,绝对不会想到,其尸骨的命途,比与他气息相融的晚清更加多舛和吊诡。在不足百年的时间里,他的尸骨不断被大时代的风潮所侵扰,一次次被掘出又重新安葬。

不出意外的话,2008年10月4日,停放在河北南皮县烈士陵园一年多的张之洞尸骨,将被安葬到筹建中的墓地。这片墓地,本是张之洞最初安息的地方。

99年前他逝世时,绝对不会想到,其尸骨的命途,比与他气息相融的晚清更加多舛和吊诡。在不足百年的时间里,他的尸骨不断被大时代的风潮所侵扰,一次次被掘出又重新安葬。而这一次,已经是他的第四次葬礼。

归葬

郁郁苍苍的园林中,“白花如雪,挽联似林”。

这是宣统二年(1910)十二月十五日,河北南皮县双庙村张氏坟场正在举行张之洞的葬礼。墓地占地近百亩,坟墓封土约3米高,底部直径近7米,四通大碑立在墓前。遗爱碑为门生故吏捐资所建,碑阴刻有张之洞兴学育才的事迹及捐资者的名字,在这堆名字里,包括了后来的“反清先锋”黄兴和中共的元老之一董必武。诸多亲朋门生、王公大臣从京城赶来送葬。就在这次隆重的葬礼举行之际,张之洞的声誉也达到了他人生的最顶峰。

张之洞生于鸦片战争爆发前三年,也正是这一历史事件影响了他的一生。1863年,张之洞中一甲第三名进士,成为众人瞩目的“探花”郎,从此步入政坛。中法战争时他任两广总督,启用冯子材击败法国军队,名声大振。后设广东水陆师学堂,创枪炮厂,开矿务局、制铁局、织布局,修铁路,从“清流”派成为直追李鸿章的洋务巨擘。

甲午惨败后,以政治变法与思想启蒙为双重目的的维新运动勃兴,跟洋务派仅仅“师夷长技”不同的是,重新评估传统文化成为最主要的议题。“最后一个儒臣”张之洞,担心对传统的叛逆将导致固有国家政体和社会结构、伦常规范的崩解,他惊呼:“学者摇摇,中无所主,邪说暴行,横流天下。”为此,1898年春,张之洞开始修撰平生最重要的著作《劝学篇》,这部著作最内核的观点即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开新”的他不忘“卫道”。

此时的中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戊戌维新”被扑灭,义和团席卷北中国,京畿惨遭八国联军的蹂躏。在激烈的政治风云变幻之中,张之洞纵横捭阖,与朝廷、列强及保皇派、革命党诸方面周旋,主谋策划“东南互保”,以免“全局瓦解,不可收拾”。

1906年,年高老迈的张之洞由“久任疆寄”的地方大吏迈入朝廷中枢,后被擢升为体仁阁大学士,授军机大臣,站在了晚清权力的最中心,成为“第二次洋务运动”——清末“新政”的主角。尽管此时已经是“国步维艰,外患日棘,民穷财尽”,但张之洞仍尽心竭力,试图力挽危局。

然而历史留给他的时间毕竟不多了,宣统元年八月二十一日(公元1909年10月4日)晚9时左右,在今北京西城区什刹海湖畔白米斜街11号院,73岁的张之洞含泪告慰床边哽咽的子女:“吾无甚痛苦矣。”随后离世。在他身后,留下的则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晚清帝国。

两天后(10月6日),清廷颁布上谕高度概括其一生,赐谥号“文襄”。曾担任张之洞护卫、时任湖北新军第八镇(师)统制(师长)兼任湖北提督的张彪,花1.2万两银子从江南购置沉香木做棺,快车连夜送到京城。尽管清廷赏银三千两治丧,但大部分丧葬资金由张的亲朋和门生筹措。张之洞官至一品,清廉一生,“到死,地不加一亩”。

张之洞逝世的当月,长子张权等奉灵柩回家乡河北南皮,用了一年多时间准备墓碑、墓志铭、石相生等下葬所用事物。1910年12月,张之洞与三位夫人合葬在南皮县双庙村。

仅仅一年后,“辛亥革命”爆发,张之洞极力维持的晚清帝国彻底覆灭。尽管如此,诸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等晚清重臣,依然得到了世人的尊重。孙中山在视察武汉时称,“张之洞是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意指张在鄂兴实业、练新军、办教育,为辛亥革命提供了物质、人才和思想等基础。而史学家们也对洋务派的实干精神不吝赞美之词,“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做事极不容易。同治年间起始的自强运动,虽未达到目的,然而能有相当的成绩,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1937年6月,史学家蒋廷黻在《中国近代史》中惋惜洋务运动晚了20年。

正是在民间有着极高的认可度,清末民初的乱世之中,张之洞的墓始终无恙。据张氏墓园的守墓人多年后回忆,张家坟场也曾屡遭劫难,其他坟墓多次被盗,但一直无人惊扰张之洞安葬之处。北伐战争期间,国民军一部经过双庙村,一个湖北籍的连长,带着全连士兵到张之洞坟前鞠躬致祭。

当地研究资料称,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占领了南皮县,张之洞的坟墓也未遭破坏,十分洁静,来此凭吊的社会名流络绎不绝。在隆隆的枪炮声中,“刻石林立,堪称碑林”,墓园里的松柏、杨柳、白杨等纵横交错,“遮天蔽日”,“老鸹喜鹊成千上万,赶都赶不走”。

掘墓

转折来自于1950年代。1956年,牟安世着《洋务运动》问世,该书在导言中称,“所谓洋务运动(或称‘同光新政’),乃是清朝统治者在汉族地主官僚和外国侵略者的支持下,用出卖中国人民利益的办法,换取外洋枪炮船只来武装自己,血腥地镇压中国人民起义,借以保存封建政权的残骸为目的的运动。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反动的、卖国的、并以军事为中心的运动。”

随着洋务派整体评价的走低,张之洞也未能幸免,这位“晚清儒臣”,“洋务巨擎”一转变为“洋奴”、“卖国贼”。从1950年代到1970年代末,数十年间涉及张之洞的20多篇论文,绝大多数是“文革”期间由厂矿工人理论组或大专院校工农兵学员所写的批判文章。

张之洞的形象在当时越来越低,墓地不但再见不到凭吊者,反而日渐遭到侵坏。“大跃进”时期,南皮县搞大炼钢铁,砍光了墓地周边的树,只剩下坟冢、墓碑和东倒西歪的石相生,一片凋敝。

然而,厄运还在后边。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11月,北京师范大学红卫兵首领谭厚兰,带着两百名红卫兵前往山东曲阜联合曲阜师范学院红卫兵,发动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声讨孔夫子,砸烂了孔子坟墓。各地红卫兵竞相效仿,冲击寺院、古迹,捣毁神佛塑像、牌坊石碑,查抄、焚烧藏书、名家字画……甚至打擂台似的相互竞赛,看谁的花样翻新出彩,掘墓风也迅速刮遍神州。尽管早在1962年,毛泽东曾强调,“谈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但张之洞的坟墓,在这样疯狂的大潮中也未能幸免。

1903年,张之洞自京城返武昌,顺道回南皮祭祖。他捐出五千两赏银、积累的廉俸一万二千两,在家乡兴建新式学校,并命名为慈恩学堂。学校布局新颖,有教室、寝室、餐厅、厨房、议事厅、图书室、操场,还设置有花园假山,种植了古槐和海棠,整体风格是中西合璧。1907年竣工,七月正式开学。先后设初等小学、高等小学及中学部,定额各为三十人,学制分别为四年和五年。

南皮解放后,慈恩学堂更名为南皮中学。1966年秋的某天,以南皮中学学生为主的红卫兵造反派,扛旗打锣来到墓地,先将张之洞墓碑拉倒,然后开始掘墓。

“在造反派动手挖掘张之洞墓时,曾有县里四位同志试图阻拦,理由是省里指示,张之洞为清代重臣,墓地为历史古墓,不在破四旧之列,不准动,要注意国际影响,同时正在向中央请示,答复后再做决定。但阻止是徒劳的,一个造反派头头说,张之洞就是牛鬼蛇神,就是封资修,挖他的坟就是破四旧,谁阻拦就是封资修、保皇派、牛鬼蛇神的小爬虫,再阻拦,连你们一块打倒!更有一个头头说,别说省和中央,就是请示到联合国我们也不怕!几位同志的劝阻迅速被造反派高喊的口号淹没……”一份材料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当年的一位目击者说:“听说要掘坟,大家都跑去看热闹,像赶集似的。”两个小时后,坟土被挖光,露出石灰和青砖砌成的四个砖套,砖套内为四口黑红色棺,由于厚重,一铁镐下去,只能锛出一道白印,最后造反派用铁锤砸钢钎才打开。只见张之洞面如活人,几缕银髯飘洒胸前,头戴官帽,嘴含一个大珠子,身上盖了六七层被。随葬品有一把小梳子,一块怀表,一架眼镜,两个鼻烟壶,砚台、珍珠、金银、字画等珍贵文物四十余件。

“全身是完整的,皮肉干白,贴在骨头上,衣服见风后就成了布片,到处飘散。”南关村农民张执信,清晰地记得他看到张之洞尸体时的情景。此时,尸体刚刚被红卫兵造反派从坟墓里挖出来。

造反派小将们高歌凯旋,围观掘墓的人也渐渐离去,张之洞和三位夫人就这样被暴在南皮县郊荒芜的坟场。“有些小孩子去那儿玩耍,凑过去拨弄拨弄,一会踢两脚,一会又把尸体扶起来靠在院墙上。”

坟墓被掘一个星期之后,后来曾担任南皮县作协主席的王玉良出于好奇前去观看,只见张之洞的尸体半躺半立在墓穴北边的壁上,“有如生人”,甚至皮肤还有弹性,“坟坑四周尚有一片片的黄色破布,一位夫人的尸体保存较好,但另两具尸体已经骨骼化了。”

1990年代,双庙村近80岁的农民张秀红告诉子女,当时,她看“四爷(张之洞行四)尸骨很可怜”,曾拾起地上的破布给盖上。

岂止是张之洞的坟墓——道教圣地老子讲经台及周围近百座道馆,朱元璋的皇陵石碑,海瑞的坟,张居正的墓……都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声中被砸毁。

“祖宗”是汉文化最为重要的概念之一,祖坟及其附属建筑成为传统文化与世俗文化的交汇点,而对一个人的最大侮辱就是挖其祖坟。但在当时的掘墓狂潮中,这件事儿根本不算什么。多年以后,也是红卫兵的张氏族人张厚谦回忆起来,无奈地说:“我属于反对掘墓派,但挖的时候,我正在北京,被他们一帮人‘抄后路’了。”

两个多月之后,一个消息在南皮传开——张之洞的尸体不见了。忙于“农业建设”和“阶级斗争”的人们,渐渐地将这件事淡忘了。这位晚清重臣就以这种莫名的方式完成了第二次“归葬”。

空坟

1978年之后,许多历史记忆开始复苏。

随着研究的深入,洋务运动又在学者的争论中发生了一次形象转换。这一次,洋务派被认为是“中国从封建社会走向资本主义近代化的开端,也是中国从闭关自守走向改革开放的开端,应给予一定的历史地位,不宜一笔抹杀。”而被扣上了“汉奸、刽子手、卖国贼、买办”等大帽子的洋务派代表人物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人,“现在应该实事求是地评价其功过是非了”。

“张之洞在湖北”、“张之洞与中国近代化”学术研讨会陆续召开。1998年8月,全书正文299卷,附录6卷,达790余万字的《张之洞全集》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

几乎与这股文化复潮同时,经济大潮也席卷而来。全国各地兴起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1990年代,张之洞的照片及其墓志铭,开始出现在南皮县印刷的精美画册上的显要位置。而张之洞则成为了南皮这个欠发达县的“文化名片”。

1993年春,南皮县政府在张之洞墓地上重新堆了坟。同时,成立“张公园”筹建委员会。“张公园”规划占地500余墓,需投资3,000万人民币,而当时南皮县全年经济收入不过2,000万。

当年10月4日,是张之洞逝世84周年,南皮举行了大型公祭活动,著名心理学家、张之洞的孙女张厚粲也在被邀请之列,她看到这个“张公园”的规划后提出,“县领导的意图是积极的,不过我看有些庞大,投资三千万啊,县财政收入一年才两千万,如果计划落空如何向世人交代?我看是否先建一座张公纪念馆,十几万元足矣,以后慢慢求发展。”但建议没有被采纳。

果然,公祭后不久,筹建工作便陷入困境。财政投资、社会捐资只凑了三四十万,修墓、立碑、纪念等活动花去了一部分,拮据的资金难以满足庞大规划的需求,招商引资又无着落。墓地无人管理,筹建办也不声不响地撤消了。

更让人感到尴尬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公祭活动,修建起的却是一座空坟。张厚粲还记得当年特地询问祖父的尸骨有没有找到,对方回答找到了,就安葬在里面。“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座空坟。”

这座空坟虽让张厚粲失望而归,但却遭到了盗贼的觊觎。2002年春,新筑的张之洞空坟遭盗,盗贼在坟墓的南部中上方掏开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大洞,深约两米左右,被掏出来的黄土撒在四周的麦地。可以想见,盗贼是沮丧而返。

“第二年清明节,我来到张之洞墓前,只见墓前的碑案仍东倒西歪地散落着,但坟上被挖的窟窿不知被何人填平,歪倒的石案上有一束雪白的梨花。”王玉良回忆说。

重埋

2004年9月,由语言学家许嘉璐、科学家杨振宁、国学家季羡林、哲学家任继愈和文学家王蒙发起签署的《甲申文化宣言》呼吁:重新评估和重建文化传统,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内核价值。传统文化的回归再一次成为社会热潮。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张之洞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中体西用”的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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