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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加索到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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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午夜时分开往黑海边的缓慢列车,选择它是因为价格便宜,比一晚上的旅店费用还要便宜些。车厢里的暖气却足得让人汗流浃背,半夜里醒来的人试图打开窗户,像只狐狸一样,从月夜里逃进崇崇雪山之中。 我选择了最漫长的方式去土耳其,在外高加索最漫长的冬季,先坐上一趟陈旧的列车,等过了边境再向前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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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比利斯火车站的地下信道黑灯瞎火,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酸气味,一个坐在狭小盒子里守着余生的中年男人,四目无神地盯着黑暗的另一边。

几个不良少年沉默地从信道的另一端钻了出来。我时常在想儿时那些躲在巷子里、凶神恶煞般的少年都上哪儿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藏匿进了人群中,变成了那些西装笔挺、人模人样的成年人,被写字楼宇所淹没,或者在摇晃的乡村巴士上,将头伸出窗外抽烟……这样说或许太过浪漫,我确定有一些是死掉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冷汗,最可怕的是另一些人他们蜕变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只有当两个人亲密无间后,才可能发现彼此竟然和过去的兄弟、兄弟的女人那么相似,第二天过后两人便默契地不再联系,但彼此仍然心照不宣——过去的烙印就像身上的纹身一般,是无法完全抹去的。

这趟午夜时分开往黑海边的缓慢列车,选择它是因为价格便宜,比一晚上的旅店费用还要便宜些。车厢里的暖气却足得让人汗流浃背,半夜里醒来的人试图打开窗户,像只狐狸一样,从月夜里逃进崇崇雪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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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肥胖的孩子吃着快餐,车厢里也不发售食物,整列车厢看上去毫无生气,人们的目的明确,到达那个叫巴统(Batumi)的海港小城,便各奔东西,故各自为政。另一些人要换乘去土耳其。如果算上浪费掉的时间,这不算是最经济的方式,但总有些人成天无事可做,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比金钱充裕得多的东西。

我见过各式卧铺包厢,这趟车的行李箱比较特殊,将床板掀开,是一个密封的箱子,将行李放进去,合上后还可以上锁,看起来比较安全。隔间里有一个沙特阿拉伯商人,和两个阿塞拜疆的中年妇女,售票处似乎有意无意的将几个外国人安排在一起。沙特人不通俄语,只得同我说话,我也只能随口附和。

灯光映衬着他的脸,才隐约辨识出他和其他人长得不一样。他说他去年到过中国,打算通过航运从中国进口水泥和砖卖到格鲁吉亚,这要跨越两大洋——太平洋和印度洋,途经阿拉伯海、红海、地中海、黑海,最后到达格鲁吉亚的港口巴统。商人的逻辑总是让我吃惊,就像他也永远弄不明白我为何要费尽周折地过来旅行一样,我们的隔阂在于,衡量行为的标准不同,他是在经济角度上考虑,而我是从旅行的便利和个人兴趣出发。

让我感觉不适的是,他总在试图向我输出他的价值观,这样的人看上去是和蔼的,但在观念上却是粗鲁的,一则他从不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二则他对他者的传统和文化可能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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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商人的野心仔细想想并不夸张,我们的目的地——貌不惊人的巴统港,在一个世纪以前,曾是重要的石油输出港,世界上五分之一的石油通过巴统流向全世界。巴统的辉煌取决于他的邻居伊斯兰国家阿塞拜疆,因为冷战时代的来临,石油输出和港口业务受到波及,近年来阿塞拜疆又再度成为石油输出大国,首都巴库是新派建筑的试验田,格鲁吉亚的巴统港也在逐渐地恢复它的元气。

夜里辗转难安,连做梦都会有恐惧症的我,试图将梦境的碎片连续起来,以防止自己在和幻觉的斗争中遗失,失去方向感。车在凌晨五点到了站,我才不得不被迫挪动身体,车厢里的旅客都松了一口气,安全抵达,只有我看上去失落不已,因为对我来说没有终点,只有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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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外的大街上,两名小巴司机因为争抢客源而吵了起来,是另一场场面滑稽的表演,格鲁吉亚人热爱戏剧艺术,好似无法将戏里戏外分清。小巴上写着通向Sarp口岸,我环顾四周,有两名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的欧洲年轻人,他们同样在四目环视,像防备被扑食的猎物。背包像是从瑞士军队里退役下来的,底部挂着一个褐色的帐篷包,仿佛刚参演完凯鲁亚克的《在路上》。

我没能有机会去仔细品位这座昔日辉煌的港口,跟着他们上了去Sarp口岸的摆渡小巴,背包客是德国人,沿着黑海一路搭车到了格鲁吉亚,现在打算换条路再搭回伊斯坦布尔。德国人向来比较细致,他们装备齐全,一张精细的地图以备随时查阅,露营装备也随身携带。而我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还没从夜晚的梦魇中惊醒。

德国人在半路上便下了车,一头钻进黑海边的丛林里去了,我失落地坐到了终点站——结伴的愿望落了空。Sarp口岸就在黑海边,天气并没有因为跨越国界而变得阳光明媚起来,冷色调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线海鸥,海岸线被碎石子覆盖着,近处的教堂和远处的清真寺隔岸观火,像一座凭空建筑起来的迪斯尼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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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过境签的有效期和停留期弄混淆了,它们只差了一天,出境处的女士并没有因为这一两天而为难我,看上去她不打算那么做,只是盯着我的签证看了半天,又和同事商量了一番,才拓上出境章,大声地说了一声:

“Good bye!”——这或许是我最记忆深刻的格鲁吉亚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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