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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孟晋:时代出了问题 摇滚乐很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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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90年代,正处饥饿时代的末期,同时也是承载巨变的年代。那时连打口的磁带和CD都很稀奇,一群年轻人就这样在节拍中沉醉、愤怒、嘶吼,进而宣泄、传播、启蒙。中国摇滚乐在90年代迅速发展,对于娱乐生活并不丰富的当时人来说,摇滚乐就是一种精神的诉求与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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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摇滚乐最具时代标志性的人物崔健(图源:VCG)

1995年,孙孟晋离开了稳定的博物馆工作,当起了音乐电台的DJ,从此与音乐、与摇滚结下不解之缘。陆续的反馈声音让孙孟晋感受到这份音乐工作的意义所在,也让他在摇滚的理想氛围中前行数年。

然而在孙孟晋看来,十年,对于一个事业来说,如果已经做到饱和,那就必须要挥手告别。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该做的事情,对于当代社会中不少乐队以新的面貌卷土重来,孙孟晋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时代变迁,当年的摇滚乐所根源的内心深处的力量与冲动,在今天这个时代早已不复存在,而这份音乐形式保留下来的呐喊与怒吼又何以重现当年的感动与震撼?

搜狐文化:今年有人说是中国摇滚乐三十年,我觉得表述很不准确,有传媒的油滑,摇滚乐概念很宽泛,也很深刻。你作为从业多年的电台DJ,怎么理解“摇滚乐在中国”这个概念?

孙孟晋:我开始做摇滚乐节目是1993年,网络时代没到来,也没有进入自媒体。那个时候拿到一张the rolling stones或者Sex Pistols的CD是很稀奇的,打口的磁带还不多,大家还处于饥饿时代的末期。后来,中国摇滚乐的启蒙,乃至文化启蒙都是通过盗版。当时我听了盗版磁带,想到电台上做节目,我觉得可以有更多的传播。在那个时代,摇滚节目对很多人产生了影响,不仅有学生,还有艺术家,还有作家。

文革结束以后,1977年到八十年代都是“饥饿”的时代,当时在北京能够比较多地接触到西方摇滚音乐,马克西姆餐厅有演出,还有像老崔还有更早的音乐人在组建乐队。中国摇滚乐“拷贝”了西方的摇滚乐,比方说,九十年代初,“唐朝”这类的重金属乐队,与大家接触到的摇滚乐潮流有关。

中国摇滚乐还承担了年轻人对主流文化叛逆或宣泄的方式, 九十年代以后越来越清晰了,直到九十年代末那批摇滚乐队出现,他们会对生存状态作出反应,当时的整个社会给人的感觉是压抑的。

现在的摇滚乐跟特别无聊的那些音乐没有区别

搜狐文化:现在有一些乐队十年以后又重组,你觉得他们跟社会交流的姿势不太对?

孙孟晋:是,我觉得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东西,既不能说马頔或者宋冬野一定是这个时代的代言,也不能把坟墓里的东西拿出来再对着天空叫喊,因为缺少反馈的力量,摇滚乐是直接反映内心真实的东西。比如舌头乐队,在2000年为这个乐队做任何事情我都愿意,他们的现场非常震撼,他们这五六个人的力量是当时的中国摇滚乐最精华的部分之一,但是十年以后就会觉得有隔膜感。所以时代很残酷,我相信这个时代有很多人还是有力量,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搜狐文化:为什么失去了敌人,还是有别的什么可以证明自己?

孙孟晋:在六十年代,以及后来的七八十年代,西方摇滚乐对主流价值观一直置疑,哪怕是主流的摇滚乐跟有钱人也是有对立面的,至少在年轻时候对有钱人表示不屑。但是我们的衡量标准只有一个——你有钱吗?成功人士的体现就是有钱,比如大家为什么对王石这么感兴趣。这个时代很滑稽,更滑稽的是没有人反省这个滑稽怎么回事。八十年代,我们写诗,或者能拍电影,做摇滚乐,都是很时髦的东西。那么现在就转化为另外一种东西,现在听音乐的人也比以前宽泛了,那个时候像崔健、左小祖咒,的确是叛逆的,非主流的,现在还有什么非主流吗?这个概念就没有。

所以我觉得是我们的时代出了问题,就是当摇滚乐已经开始成为一个相对主流的文化,比如说音乐节的存在。现在的摇滚乐跟特别无聊的那些音乐有什么区别?歌词越来越没有意思了,以前说诗和远方,这是贬义词,是被嘲笑的,现在这种语汇在大量的摇滚乐歌词里面存在着,虚构了不同的人生,这些跟那些时髦的、主流的、商业的,没有什么区别。

还有一个就是现在摇滚乐的成功特别容易,就跟现在电影一样没有门槛了,没有门槛同时很多人在生产垃圾,可以很没有底线做很多事情,我看大多数乐队在退步,没有人会问,十年以后这音乐还值得听吗?这音乐值得被下一个时代汲取吗?这个时代跟以前时代不太一样,不承认有未来的,不相信艺术有永恒的概念,甚至于连理想主义的色彩都没有,就是实用主义,就是一场演出费给多少钱。

搜狐文化:是实用主义还是虚荣心?

孙孟晋:是虚荣心,很庸俗的,现在是能被金钱打倒的时代,当下我们需要独立的存在,没有人思考这个问题。比如在三大欧洲电影节能够成功的导演,未必能够在好莱坞、在奥斯卡获得成功。

搜狐文化:会不会是因为2000年以后互联网带来的虚无主义或者聪明?

孙孟晋:我觉得不是虚无主义,存在主义属于虚无主义,就是聪明加狡猾。

搜狐文化:加缪强调二战后的法国人只会看报纸和通奸。

孙孟晋:如果在世俗空间能够保持一种独立想法的话,肯定会有那么一点点格格不入,有困惑,甚至有一种恐惧感。现在我看到这些音乐家没有困惑跟恐惧感,歌词和音乐里面都没有这部分很敏感的东西,只有自我怀疑的人才会更尖锐,我觉得当下在中国没有人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就是老大。

搜狐文化:什么原因造成的?

孙孟晋:我觉得中国可能从物资匮乏,到有更多的可以随意去表达的,从封闭突然到了开放的时候,反而曾经肩负的或者骨子里面有的东西被稀释掉了。我举个例子,我问过西班牙的电影导演卡洛斯·绍拉(Carlos Saura),他早期作品有很多关于政治的表达,对佛朗哥独裁政府的控诉等等,但是到了晚期,为什么除了佛朗明哥舞就是Fado?他说你说的很对,当我曾经有过的对抗消失了,我不知道我该干嘛。但是,他还在追求他的艺术,至少觉得在民间音乐里面存在着一种能够表达的东西,或者希望的可能性。中国不是这样,好的音乐家不再做摇滚音乐,可以在中国传统音乐里挖掘,还是有的。但是,我觉得即使是这样的音乐家也是在挪用别人的东西,并没有真正寻找到根,大概念世界音乐(World music)部分。我们还是在挪用,很难进入人家血液里面,汉族很难进入侗族精神世界,进入维吾尔族世界,这是他的血液,你没办法把血液换的,这是一个很矛盾的地方。

搜狐文化:所以说“原生态”是一个伪概念?

孙孟晋:原生态这个词是中国特有的,概念也很荒谬,拿到城市里晒的东西,在某些边远地区,文化管理有很多类似于原生态的大爷大妈的各种团体存在。

搜狐文化:是一种展览或者盆景。

孙孟晋:是一个展览,同时是虚假的模仿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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