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河北南部、西依太行山的地级市邢台是一个经常容易被遗忘的重工业城市。1966年的一场邢台大地震曾让人记住其名字。而今,当2016年洪水灾难自南向北席卷中东部多省区时,伴随着死难儿童的画面以及背后种种传言,邢台又一次因为灾难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7月25日,当地村民正在用沙袋填塞河堤上预留的通道豁口
“初步认定,7月19日晚七里河决堤是由于局地强降雨形成的洪峰所致,非人为原因造成。工作组对预警通知、群众疏散等问题正在加紧核查中。”这是在事发后第三天(即7月22日)下午,河北省委省政府工作组抵达邢台后成立的三个调查组连夜开展工作所得出的结论。 次日,邢台市官方也明确否认了人为泄洪导致下游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的说法。那么,不是泄洪便是自然洪峰?但何以至今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应,为何耗资10亿元的泄洪河道工程竟无法“消化”洪峰?记者事发后实地探访了位于重灾区大贤村附近的河道,还原一个谁都不愿意或者不敢承认的事实。
哪有什么堤坝!?
南北走向的京广高铁高架桥横跨在七里河河面上,并大体上将位于七里河北岸的洪灾区东汪镇东汪村(上游)和大贤村(下游)分割开来。北京时间7月25日上午,记者看到位于两个村的河段都在紧急施工。
其中第一个施工点在京广高铁跨河大桥附近。两侧低矮的土质堤坝上至少有3辆挖掘机正在进行筑堤操作。经实地勘验,除高架桥下的河堤仅两三公分的混凝土面覆盖外,其他河段的堤坝几乎一马平川,无遮无挡。
包括一名姓侯的大爷在内,处于两个村子边缘地带的3户人家紧邻河堤一公里范围内。他们都在经营一种家具板材制作,是首先遭受洪水冲击的村民。在记者的追问下,侯姓义愤填膺地指责说,来洪水的时候不修堤坝,现在水退走了,做给谁看?
侯大爷说,以前根本没有堤坝,原来河床沙土被互相勾结的开发区政府和水利局合谋全给卖啦。然后,连大堤也被挖了,豁口都没人封堵。所以说,根本(此次洪水)就不是决口问题,根本就是没什么堤坝。
高铁高架桥正下方的河堤上,一处预留的豁口通往河床桥墩附近。大约20名村民正在用装填好的沙袋来封堵缺口。据当地村民描述,从今年开始邢台市热力厂在与七里河进行管道施工,所有的废弃渣土便经过缺口被临时堆放到高架桥附近的河床里,部分封堵了河床。同时,河床以及堤坝处的沙土则也经过此处豁口倒卖。废渣堆积、堤坝名存实亡,这是导致大贤村水灾的第一处问题。
折返回326省道,因为当地交通管制,拒绝与救灾无关的车辆进入大贤村内,记者沿着省道徒步到下游的龙王庙大桥。这是七里河道正在抢救的第二个施工地点。然而,从某种意义说,正是这座大桥成为导致桥面北侧大贤村噩梦的一个重要因素。
七里河流经此处在大贤村当地人称为“河底”。何为河底?就是说,一般干旱年份水流在此基本上仅剩下一股细流。自此逆流而上河面较为宽阔,泄洪能力在150立方米/秒(设计能力)。龙王庙桥以下又被称为顺水河,其下游北上绕过邢台市东郊进入郊县注入大清河水系。河道在龙王庙大桥急剧收窄,龙王庙大桥跨度不及上游河面的三分之一,泄洪能力仅数十立方米/秒。更为致命的是即便如此,河道也几乎被完全堵死,迅速收窄的河面,而且桥洞废渣土以及烂树根等封死,基本完全丧失过水能力。经过连续多日,多达300毫米左右的全流域降水,即便没有上流泄洪,一旦洪峰走投无路便必不可免地越过北岸低矮的河堤,在大贤村及其附近东汪村、任麻村等冲突肆虐。
10亿和“没有钱”
事实上,这一场景在之前网上广泛流传的一篇博文中便可以找到印证。早在洪水发生的半个月前,一个名叫“五方元音”的网友就在自己的新浪博客里,发出了预警:《邢台“七里河”,你做好了防汛、排涝的准备了吗?》文章作者说,因为看到南方暴雨成灾,他“思虑万千”,首先想到了七里河工程,于是骑着电动车赶往七里河下游的东汪、孔桥一带查看。但他却看到了这番景象:“宽达数百米的河道在这里被截留,两道土河坝堵住了河水的去处,虽然下面有管道的泄流,但是可以抵挡每天‘南水北调’的调控放水与近日邢台市区连续发生的暴雨吗?”
但是,致命的隐患不但在事前没有人注意,事发后更是被官方严密封锁对外宣传口径。24日《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的公众账号侠客岛曾在《河北邢台洪灾是谁堵住了泄洪通道》一文中提到了这篇博文,并用隐含的用语影射“水难排”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按道理会年年下发的河道治理经费,到底有没有用到实处?河道是否疏浚、有没有违章建筑、有没有阻塞、挖沙的情况?各级干部有没有现场看过河道的情况,并且做了充分的应对准备和方案?”但是,随即此文因为不明原因被删除,未知是“资本恶势力”操纵还是“政治正确”使然?
根据公开资料,自西向东流经邢台市南的七里河本来便是定位为泄洪河道。邢台市政府视若“一号工程”的七里河整改,从2006年正式开工以来,历时十年,一直没有停顿过。但是,因为缺乏资金,邢台市政府决定授权邢台市路桥建设总公司全权开发七里河沿岸,自负盈亏。根据2008年时任邢台市市委书记董经纬的表述:“整个工程将投入70多亿元,在治理19公里河道的同时,整理出城市市政建设用地近18平方公里。到2020年,将形成一个面积近60平方公里的七里河新区,相当于又崛起了一个新邢台。”也就是说,它已经不在是单纯泄洪通道,而且兼具景观河功能。记者的确看到在河北岸不仅有七里河滨河观光道等。
但是,正如邢台市水务局总工程师马兆勋所说,大贤村河道变窄存在安全隐患,而没有治理的原因在于“没钱”:“你把河道掘开,不得需要钱吗?没有人给钱,用啥治?都知道那是隐患,只能说上面来水,及时通知老百姓转移。”
最终,老百姓没有及时转移,而且他们甚至丧失了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那就是早在洪水来临之前北岸大堤便已经被挖,早已被掏空。“1996年的时候是有河坝的,而且村里还及时通知了我们”,家住东汪村村东的60多岁村民张某说。
讽刺的是,地方出不起这钱整治河道,于是不得不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动用国家力量。25日凌晨从秦皇岛驻地抵达龙王庙大桥附近的武警交通部队七支队宣传人员向记者透露,他们接到命令后动员246人,40多套挖掘机等重型机械整修龙王庙桥附近河道,重建北岸堤防,“至于龙王庙桥是否要重新架设,还不知道,如果假设,工程可能短时间内很难结束。”

武警交通部队在被堵塞并毁损严重的龙王庙大桥施工
所以说,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又一次城市扩张市场化操作的悲剧。它几乎在中国所有的城市都曾出现过甚至出现过。不过,人们需要反思的是,即使如此官方行为究竟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罔顾公共利益的同谋者还是市场行为的监督者?
记者注意到,326国道与高铁交汇处有一片尚未施工完毕的大型停车场,在周围显得特别眨眼。经走访附近村民了解到,这处停车场为东汪存支书亲戚经营。隔省道与之相忘的大爷情绪激动地说,东汪村支书的亲戚参与了七里河河滨整治工程。他说自己不便明说,担心遭遇打击报复,但是告诉记者这个家族势力庞大,不仅将村里耕地变卖,人们敢怒不敢言,“这堤坝上的沙土就是这样也被挖走的”。对此记者难以证实,也无法确定河道整治过程中是否存在贪腐行为,但无一例外,接受采访的民众指责从村干部到水利局都从河道整治中获益匪浅。寄住在大贤村的村民说,上级划拨的河道整治款项都被贪污,根本没人修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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