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车站时,一阵潮湿闷热的风浪迎面而来,告诉人们不久前,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暴雨袭击。

搭上车,司机师傅便在不耐烦地抱怨,不知这条路还走不走得通,前阵子的雨可把邢台害苦了,南边(指此次受灾严重的大贤村所在的邢台经济开发区)的村名那个惨啊,都没法说。一对夫妻那天晚上(7月20日凌晨)死死抱在树上,结果俩孩子全没了,泡在水里好几天才找到。还有一家养了6,000多只鸡,到最后活了不到三分之一。淹死的都一两块钱卖掉了……
一边听着讲述,一边看着窗外宽阔马路上的车水马龙,我们怎么也难以将其和他所说的那个景象联系在一起。
夜探安置点
7月24日傍晚,简单收拾后,我们搭车沿着数天前还是一片汪洋的快速公路靠近此次重灾区邢台经济开发区。当车行驶到王麻村、任麻村时,道路已经变得泥泞不堪,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堆放着几层挡水沙袋,有的村民正在忙碌着冲洗家里的淤泥。
转过任麻村,沿着一条通往大贤村的乡村公路南下,与大贤村之间的玉米田早已被夷为平地,满是污泥。
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在大贤村医院门前稍作停留。“邢台大贤医院救助站 免费提供医疗救助”书写在白纸上的大字出现在我们眼前。这时,院子里走出一位面色通红、满腿淤泥的老大爷。
“你们是记者吧?”
“是是,我们能跟您聊聊吗?”
“行啊,我正要跟你们讲。我就住在前边的那个工棚里,你们来看看,灾情有严重!”
位于大贤村北的村医院成为临时救助站,被收留的村民在这里暂时歇脚、领取一些饮用水和馒头等(多维记者西翠/摄)
我们跟着老大爷往回走。一堵断墙兀自“倔强”地立在那儿,而另一侧则是散落一地的砖瓦。进入一个宽阔的院子,老大爷指着院子的北侧说,“看到了吗?那就是院墙。看到远处棒子地里的那个墩子吗?就是从这冲过去的。”他指着一个躺在院墙外三四米远的一个混凝土浇墩子说道。
回到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他带着我们去看这家工厂的工棚。“我是给老板看大门的。你看到那个铁三角架了吗?那天晚上(7月20日),我接到我女儿电话,她住在上游的东汪村,说大水来了。我还没来及反应,也来不及穿衣裳,这水就来了。”大爷一直比划这水从西面汹涌而来,一面说当时自己就这么死命抱着这铁架子,冷得直哆嗦,抱了四五个钟头,水稍微退了才敢下来。
“那你现在住哪?”
“我还得看着大门。吃饭就去救助站。一开始就是每天方便面矿泉水、矿泉水方便面,现在市里好心人(指志愿者)给送馒头。”“咱也知道,这么多人,政府也不可能马上都能给解决,都理解”,他这样为政府辩解道,“我都七十多的人了,老伴也就小我一岁,什么也见过。”
回到安置点,转过前院,许多村民聚集在6层的住院楼下,看起来是刚刚吃过晚饭(不过馒头矿泉水而已)。几位妇女情绪低落地坐在台阶上抱着头若有所思,仿佛还未从那夜的惊魂中醒转过来。走进大厅,几位义务服务的村民正在问谁需要馒头和水。
这位医院的院长姓张,是一位老家在大贤村但现在住在市区的中年妇女。她说自己这里收容大概一百来人,白天村民们回家收拾,晚上过来吃饭。她说政府这两天都安排了毯子,志愿者帮忙清除污泥,一切都正在恢复中。对于事发时村民是否得到通知以及大贤村的死人情况,这位院长坚持声称通知了,确实通知了;至于死人,也有,但是因为我不住在村里,不太清楚,知听说一家丢了俩孩子,尸体最后都找到了。
妈妈,我不想死
沿着通往龙王庙桥的326省道一直东行,在高铁高架桥下也就是东汪村和大贤村分界处,星罗棋布着很多家机械制板厂。机械制板是当地的一种支柱产业,它是通过对刨花、木屑等材料进行压制加工,用于制造家具板材。
7月25日上午,家住326省道附近的一名大爷坚持带我们到他家去看看。这是一处兼住宅的工厂。临街是一处面向的套间,后院则是一排厂房。
他的两个孙子(他有两个儿子,长子也有两个儿子),今年分别19岁、10岁,当天都住在这里。当晚,洪水越过马路直扑他们临街的套房。他两个儿子绕过到后门,但是门已经很难打开。两个孙子用力敲碎门上的玻璃,顺着围墙向屋顶爬,而这时洪水已经没人脖颈。
“我的小孙子啊拼命往上爬,可他没劲儿了,就对他妈妈哭着喊‘妈妈我不想死啊’,”这位刚才还在痛骂从上到下全是贪官的老大爷在回忆当时情形时突然变得声泪俱下……他回忆说,当时儿媳妇拼命把小孙子顶到墙上,孩子抓不住。上边大孙子拖拉,硬拖到了屋顶。
最终他们一家爬上屋顶,虽然整夜在汹涌而来的屋顶上瑟瑟发抖,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而他们经营了二十来年的工厂却就此化为乌有。“你看看,这里一台,里边还有一台。这一台机器就是几十万,还有电机,都报废了,总共算下来得200多万(元人民币,1元人民币约合0.1497美元)。”他指着被冲刷得一片狼藉的厂棚。
厂区里除了他一人,其他家人都不在。“都投亲访友住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刚要用钱,这下全完了,再奋斗多少年都不行了。”
“政府没有说怎么处理吗?比如说统计损失。”
“有,有统计,不过到现在什么都没说过。”
突然,对面不断清理污泥的邻居老大爷反驳说,“什么时候统计过?怎么没人来问过我们家?我们到现在除了去村里那几个干粮,什么也没看到”。

这位大爷家住高铁桥附近,他称自己的损失没人过问,痛骂政府隐瞒灾情“欺上瞒下”
我们随后跟这位老大爷到了他家的正房。房屋没有倒塌,几个小伙子在用小车不断往外运淤泥,并用锯末(木屑)吸干地面。我们注意到北面墙壁上还挂着一个传统的玻璃镜框,展示着家人的一些照片,水痕线划过镜框,原本已经泛黄的照片更加模糊……
孩子无处安放的尊严
继续往前走,便来到损毁严重的龙王庙大桥,桥面北侧是各种设施散落一地的小明星神童幼儿园,再向北走便深入到了大贤村。
7月24日多维记者到达邢台之前,107国道上曾再次发生村民围堵状况。之所以称“再”,当然是因为再次之前彻底将大贤村灾难公之于众的22日围堵事件。
报道称,7月22日,大批邢台当地民众聚集在107国道上进行抗议示威,造成国道堵塞。有媒体报道说,这些民众大多是大贤村村民。一些情绪激动的村民与前往现场控制局面的警方人员发生冲突。邢台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党工委副书记王清飞抵达现场安抚群众,并跪地争取群众谅解。一些网民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似乎是记录了当时现场状况的视频,从视频画面中看到,道路被前来抗议的民众堵得水泄不通,现场有大量警察组成人墙与民众对峙,画面中还出现了特警车辆。王清飞被现场愤怒的民众围住,有人高喊:“不能让他走”!王清飞后在警察的护送下得以脱身。
7月25日,多维记者就此事向当地村民求证。村民们回忆说,事情已经发生两三天了,一直得不到政府任何的回应。当时确实有不少村民,尤其是那些家里死了人的就把尸体抬到公路上要求政府给个说法。但是,最后这事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此次事故中,可能是最令人痛心的是住在大贤桥边、失去一女一子的张二强家。当时一家四口被冲散,最后只有夫妻二人抱树活下来。7月21日、22日,两个孩子的尸体在被洪水带来的淤泥中被发现。张二强的妻子说,孩子的身体已经发生了腐烂,她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多名村民口向记者转述了这一惨剧,所以最终决定不去“打扰”他们。一名听闻此事的王快镇村民说夫妻二人肯定现在很伤心,但是日子总要过下去,慢慢来吧,只是孩子死得太屈,连衣服都不齐整……
离开邢台时,太阳狠辣辣地炙烤着灾区。但据说,未来一周邢台市可能仍会遭遇强降水。目前数十辆大型机械正在疏浚河道,但龙王庙大桥已基本垮塌,恐怕短期内难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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