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前曾经阔过”
今年初春,我应邀去伦敦经济学院讲“中国当代民族主义”。住的宾馆处于泰晤士河旁的黄金位置,大英帝国那点精髓:国会大厦、白金汉宫、唐宁街、伦敦桥、伦敦塔、大英博物馆、国家美术馆、圣保罗大教堂、英格兰银行、皇家法院、特拉法加广场、伦敦眼、伦敦经济学院本身……还有什么你就说吧,全在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内。然而,这么高级的宾馆,早餐我却不敢恭维:食物的种类那么少,量也那么少,你都不敢吃,怕吃多了后面的人没得吃。这和我去过的其他那些国家没法比,和我们中国更没法比。
泰晤士河算是治理得好的,但河水还是很黄,有一点淡淡的臭味。河边,各色垃圾不少,还有醉鬼们的呕吐物,比上海黄浦江边强不太多。大致的观感是,旧的东西极精致、极优雅,质高量大;新的东西则显得粗陋寒酸,质次量小。伦敦眼除外,这个大转轮的创意非常好,只是游客不多,不知能不能赚回钱。
伦敦的宝中之宝是大英博物馆,那里面好东西太多了。这么好的博物馆却是免费的,里面人山人海。中国一流的博物馆我都去过,二三流的也去过一些,里面宝贝也不少,但加到一起,也比不上大英博物馆的五分之一。大英博物馆聚集的是全人类文明的结晶,我被人类四五千年前就达到的文明程度所震撼,而中国的博物馆聚集的只是我们中国文明自己的瑰宝。我曾说,西方是很多文明来回征战、融合的地方,而中国文明则在这个地理上与西方隔绝的地域一枝独秀。他们的舞台大,我们的舞台小,所以他们聚集的人类智慧可能更多一些,所以我们有很多地方要向他们学习。中国的民族主义应该包含这样一个意思。
“这些好东西全是他们那时候‘抓’来的。”陪同我的伦敦经济学院的休斯博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并做了一个“抓”的动作。就凭这一个“抓”字,足已见出他的中文功力—这些东西肯定不是英国人自己造的,也不是买来的,更不是别人送的。但他不肯说“抢”,也没有用中性的“弄”字,而是恰到好处地说“抓”,中文字眼深啊!
伦敦大街上亦有稀世珍宝。泰晤士河边有一座方尖碑,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古董。我开始以为它只有一两百年历史,上前一读碑文,竟吓了一跳:它是纪元前1500 年埃及法老的财产,曾在希腊王朝统治埃及时期被弄到了克莉奥佩屈拉的王城亚历山大,在古罗马奥古斯都时代重新竖立起来,后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威尔逊“以极大的爱国主义热忱”(碑文)装在铁箱里“brought”(“抓”)到了英国。这期间还遇风暴沉到了比斯开湾,1878年被打捞出来。
可以说,英国人的爱国主义是包含从国外“抓”东西的。休斯博士也谈到,虽然大多数英国人反对英国参加伊拉克战争,但对于当年撒切尔夫人发动福克兰群岛战争,却举国一致地支持。他说,“那时你才看到英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是多么的强烈!”所以,中国的那些“精英”灌输给我们的“西方思想”、“西方人”,都是胡说八道。
但“日不落帝国”的太阳终于落了山。休斯博士说,这些年已经好得太多了,你还没见撒切尔夫人以前的伦敦呢!整天是警察和工人开仗,两边都排着队列,跟真正的战争一样;大街上到处是垃圾;伦敦经济学院如此名校,三天两头停电。休斯博士是左翼人士,本不喜欢撒切尔夫人,但不得不承认,经过撒切尔夫人的右翼革命,伦敦今天的境况好多了。这一点,中国的左派朋友们应该记取。
好多了的伦敦,也是个太阳落了山的城市。比起我去过的另外一些国家,如日本、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还有我们中国,伦敦是精致优雅的。它的文化底蕴,这些国家哪一个也比不上。它的那些极狭极短的街道,比我们北京大开膛修到市中心、充满穷人乍富的蛮横气的宽马路要有逛头得多。但是有一条,它没有上述这些国家的活力,特别是没有我们中国的那种活力。休斯博士说,他的父母那一代还接受不了今天的这个现实,他们念念不忘当年大英帝国的辉煌,以及它给世界带去的文明光照。但更年轻的英国人已经接受了,他们的国家不再是一流国家这个现实。这个转变是从1960年代开始的。
英语中有“我们先前曾经阔过”这句中文的非常简洁、传神的对译,就是“has-beens”。英报说,今天的英国年轻人对于昔日大英帝国无数了不起的 “has-beens”已经不屑一顾了。英国人如此,中国留学生亦如此。和留学生一起喝茶,其中一位说:到了英国才知道,原来鲁迅先生所说的那些“中国人的劣根性”,英国人都有。不遵守交通规则就别说了,我们中国人爱看热闹,可前些天这里街上一辆摩托车撞死了人,英国人竟然是万头攒动涌来看;我们中国人随地吐痰,英国人不光随地吐痰,而且随地小便(但有一点我必须说,在对人礼让方面,英国人还是相当文明的)。“我实在没法相信这样一个国家能够出牛顿!”这位留学生蔑视地说,今天的英国人在数学方面笨到了极点,实在无法相信牛顿会生出这样的后代。“何止是牛顿,还有达尔文呢,还有瓦特呢,那时的英国可是不得了。”我笑道,“可太阳总会落山,我们中国的太阳早就落了山,但也许,今后中国的太阳将重新升起。”
中国是众矢之的
英国报纸说,今天的G7简直是个笑话,根据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GDP占世界的13%,而英国、加拿大和意大利,哪一个也没超过3%,却在G7里呆着,而中国不在(我们当然不能认这个账,认了,发展中国家的优惠就全都没有了。这也许是他们夸我们的狼子野心,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给夸晕了)。这样的G7谈汇率问题,金融市场根本不关心,所关心的是中国政府什么时候让人民币升值。报纸还说:今天的世界经济已经被简约成了美国和中国之间的权力双人舞。英格兰银行行长认为,G7应该把中国和印度包括进去。有些经济学家则说:最好改成G6——美国、日本、欧洲、英国(自私啊!)、中国、印度。而不久的将来,也许巴西也会来敲门了。
在外国人的眼里,中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巨人。中国是这样一个国家,块头太大。当它被打倒在地,昏睡不起的时候,所有的国家都看不起它,都想来撕一块肉吃。但当它一旦晃晃悠悠站立起来,自己还没觉得怎么着呢,所有的国家就已经在颤抖。
中国是众矢之的。无论中国和哪一个国家发生矛盾,国际社会都是同情另一边的。我参加了一个谈中日关系的研讨会,那个主讲教授竟然认为,中日关系今天的问题,全在于日本人对中国太客气了,不和中国面对面据理力争,以至于中国人认为日本人不够坦率。我当时就反驳,这太荒唐了。我举了日本人用钢筋水泥把海中一块时沉时浮的小石头加固,以占据大片专属经济区的行为,说:这种行为使得中国人认为日本是一个非常贪婪的民族。正是这类行为才使得中国民间讨厌日本人,而根本不是什么因为“日本人对中国太客气了”。有道是,“不打上门送礼的”,什么时候我们都喜欢客气的人。
西方人之所以同情日本人,首先是因为他们认为日本是民主国家,而中国不是。所以我常说,中国不是西方国家承认的民主国家,这一点使得中国在外交上非常吃亏。任何一个西方民主国家,不管是美国、日本,还是欧洲,都不可能是站在中国这一边的。他们对于中国的猜忌,或者说敌意,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所以不要梦想什么联合这个,制约那个。其次,跟中国块头大也是有关系的。日本的块头虽然也不小,但比起中国来还差得远,中国的经济、科技一旦赶上去一点,其综合国力就会超过日本,别人怎会不怕呢?
岂止是西方人帮日本人,在我演讲后,一个亚洲模样的人向我提问,说中国根本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帝国,早就应该考虑让它的各部分独立了。我说,中国不是一个帝国,而是一个已经整合得非常好的国家。我的感觉是,第三世界国家未必对中国有多少同情,只是在有利益需要的时候,买一把中国的账而已。而最仇视中国的,还得数我们的台湾同胞。
“中国威胁论”是消除不掉的,这没什么关系。我认为,无论如何,让别人感到威胁比让别人可怜更好。什么时候国际社会可怜过中国人?是日本人暴揍我们的时候。那个时候好吗?所以我承认,“中国威胁论”是有它存在的合理基础的。我对国际社会的回答是:尽管中国前进道路上还有无数的严重问题,但它的脚步是挡不住的。国际社会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接纳中国,把中国的前进所带来的冲击化为机会。只要国际社会善待我们,我们并不想挑战国际秩序,相反还会维护。英国《独立报》以“中国的脚步是挡不住的”为主题,刊发了我的演讲摘要。
艰苦的留学生活造就出两种人
民意调查显示,80%多的英国人主张收紧移民政策。可要是不让移民来,英国也有难处。第一,英国不甘从二流国家再沦落到三流,所以想继续在前殖民地发挥影响。这就需要让前殖民地的人民感到英国还是“老妈”,跟他们有“特殊关系”。“老妈”连“儿子”都不让来,又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第二,英国人口老化了,牛顿的后代也没了那份聪明劲儿,不让年轻聪明的移民进来干活,那老绅士们的小日子能过得悠闲自在吗?
英国的劳动力老化了、钝化了,高工资、高福利却下不来,要是不让别人进来,本国资本家就会走出去。这个问题在欧洲是普遍存在的。CNN报道,过去一段时间中,六分之一的德国企业迁了出去。一位德国主管说:他们在海外发现了“大批具有超级潜力、受过良好教育的劳动力”,迁出去是理所当然的。原来人们还在谈论,把那些技术含量低的工作让给海外劳动力去做,德国人做那些技术含量高的、附加价值高的工作,而今天的事实是,那些技术含量高的、附加价值高的工作也移了出去。我想,这个“具有超级潜力、受过良好教育的劳动力”,多半还是在我们中国吧?英报说,整个欧共体缺少几千万劳动力。既然如此,还搞什么“收紧移民政策”呢?改改政策得了,不要老想着前殖民地的“特殊关系”,搞公平竞争吧。多弄点中国人过去,保证“具有超级潜力、受过良好教育”,而且还是不爱打架的顺民。
先期来英国的中国留学生就是这样的样板。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一句话,太苦了。说到此,我谈谈英国的物价。伦敦地铁网络密布,但车站有点破,站台很窄,和东京同样密布的地铁网没法比,甚至不如上海的地铁。而另一方面,它的一些精微之处的人性化,仍旧反映出这个老牌帝国的高度文明。伦敦地铁起价是两英镑,合 30多元人民币,要是路途远还得加钱。到唐人街喝了两次小碗汤,你猜猜花多少钱?合人民币50元一碗。吃了一顿全素斋,在中国花50块就不算便宜,在伦敦得500。当然了,自己做饭差价没这么大,牛奶什么的还是挺便宜的。一个英镑的汇价是15-16元人民币,而实际购买力呢?我看再怎么保守地算,也当不了 5元人民币用。所以,英国人算中国的GDP相当于英国的4倍多还是有道理的。
伦敦学生宿舍的条件相当差,一间小破房,一星期收费84英镑,一个月约合5000元人民币。这还算是优惠的,争得打破头。学费呢,外国研究生一年合人民币 17-18万元(英国本国学生大概是这个价钱的八分之一),再加上那种物价下的生活费,一年20多万人民币。这是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典型开销,过的是什么鬼日子!极有钱的当然也有:我这次坐的是公务舱,票价相当于普通舱的4倍,居然就有几个非常年轻的女自费留学生也坐在里面。但一般留学生,即使家里很有钱,生活也是相当苦的。所以,我一个同学的孩子,在那儿呆了不到一年就回来了,死活不肯再去,白花了20多万元。
中国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们一定要明白,英国,还有澳大利亚、新西兰之类的国家,和美国是不一样的,和日本、德国也不一样。它们是把留学生教育作为一项赚大钱的买卖来做。所以,除非你的钱实在是多得没地方花,到英国这样的国家留学非常苦,一定要做好这个思想准备。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些中国留学生是进入英国的中国移民的先头部队,我希望他们能咬紧牙关把这份苦吃下来,在那里站住脚。中国人还是要走出去。
距离我出国留学已经20年了。20年来,中国取得了长足进步,因此有了那么多真正的自费留学生。我那个时候,所谓的“自费留学生”,是指外国人或多或少出一部分钱,剩下的自己拼命打工去挣。当时中国高官显爵的子女都大抵如此。现在,中国的一部分留学生已经可以拿着自家的钱支付大部或全部费用了,但中国还没有进步到可以使我们的留学生不吃那么多的苦。
艰苦的留学生活造就出两种人:一种是磨砺出坚韧品格的人,另一种却是见了外国人就自惭形秽、生出一份仆人对于主人的孝心的人。前一种人在老一代留学生中很多。中国的民族主义正是在他们当中最先觉醒的。后一种人也不算少。尽管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已经有了金钱,有了地位,但融化在他们骨髓里的包藏不住的仆人的猥琐,却总是渗透出来。他们那些包装得再好的“学术”,也掩盖不住那一股子“仆人”气。新的一代留学生会怎样?我乐观地以为,他们当中后一种人会少一些。因为中国强大了,也因为这十几年来中国的民族主义对于逆向种族主义的反击。无论那些“仆人”怎么谩骂,中国人的思想已经转变。
中国的太阳能够升起吗?
我和一位朋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这片街区是这个国家的心脏。我对朋友说,这么个伟大的国家,它的太阳曾经是不落山的,现在终于落了山。而我们中国呢?就算我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飞跃,就算我们的那些贪官还像今天这样贪下去,如果国际形势这样继续下去,也不用什么改变,只要是和平的市场竞争,他们就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是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然而,他们会就这样坐等我们从他们头上越过去吗?
这个街区有一个特殊的景观,就是街两旁、街中央一个接一个的英国在历次战争中的英雄的雕像,这一点和俄罗斯十分相像。看着这些雕像,我默想了一分钟:尚武精神已经渗入英国国民的骨髓,而这,就是我们最不如他们的地方。无事最好,万一有事,我们会输在这上面。而我们的那些“精英”,在大学讲坛上、电视报刊杂志上,还在给我们灌输对于西方、对于这个世界的完全错误的思想。
我默默地走着,摸摸兜里那本刚刚买的书,《西方为什么赢了》。这是一本讲西方2500年一以贯之的巨大军事优势如何与其政治制度、文化价值观密切相联的战争史书。再看眼前那些奠定了一个伟大国家的战争英雄们的雕像,我想,我们中国的太阳能够升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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