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16年7月28日，《炎黄春秋》事件再爆消息，杂志社向朝阳区法院起诉中国艺术研究院人事调整违约，被法院以合同双方不是平等民事主体为由驳回。不是平等的民事主体？双方究竟是何种关系？炎黄春秋杂志又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单位？为什么会出现目前这种情况？十万个为什么飘过……
国有事业单位《炎黄春秋》
要回答上述问题，首先就要弄明白《炎黄春秋》杂志究竟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单位。公开的资料显示，炎黄春秋1991年由中国炎黄文化研究会主管、主办，而中国炎黄文化研究会是“是由一大批热心学术研究和弘扬中华炎黄文化的老干部、老将军、专家学者组成的全国性的学术团体”，属在中国民政部登记的民间团体。对于炎黄春秋的性质语焉不详。
2014年，炎黄春秋更换主管单位，由中国炎黄文化研究会改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该院为文化部直属副部级事业单位，资金来源为财政全额拨款，现任名誉院长为原文化部副部长王文章，院长为原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连辑。就在这次更换主管单位事件中，炎黄春秋杂志性质浮出水面，但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2014年更换主管单位事件，被认为是官方一系列整肃《炎黄春秋》的事件之一，外界称其被官方“收编”。时任杂志社法人代表、副社长、执行主编吴思，在接受BBC中文网采访时称，“这不叫收编，叫‘转变主管、主办单位’”，并进一步解释，“《炎黄春秋》杂志属于国有事业单位，而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是一个民间社团，按规定不能管理国有事业单位。”
《炎黄春秋》杂志原来是国有事业单位，查证中央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下属国家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官网“事业单位在线”，炎黄春秋杂志确实是国有事业单位，资金来源为“非财政补助”，举办单位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地址也与中国艺术研究院一致，都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惠新北街惠新北里甲1号；登记法人代表为郝庆军，即7月12日中国艺术研究院任命的杂志社总编辑，“事业单位法人证书”也为新换，有效期始于2016年7月19日。
中央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下属国家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官网“事业单位在线”查询到的《炎黄春秋》杂志登记信息（图源：事业单位在线网站截图）
诡异的隶属关系
国有事业单位，按照官方、正式的说法它“是指国家为了社会公益目的，由国家机关举办或者其他组织利用国有资产举办的，从事教育、科技、文化、卫生等活动的社会服务组织”，是中国《宪法》规定的六大类组织之一，也是《民法通则》规定的四类法人之一。
通俗的说法，国有事业单位与国家机关并列，都属体制内，像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编译局、国家外文局以及各级党报、党刊都是国有事业单位。是体制内，就有体制内的行政级别，就有体制内的上级机关单位，这是一种行政隶属关系，上下级关系。前述人民日报、中央编译局、国家外文局上级机关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属中直机关，新华社上级为国务院。
从事业单位的角度来看，《炎黄春秋》杂志社2014年“转变主管、主办单位”，就不仅仅是“转变”那样简单，而是“划转”——由编制在体制内，行政人事游离于体制外，自主管理，整建制划归中国艺术研究院，前述事业单位登记信息说明了这一点。
实际上，中国艺术研究院已经变成了《炎黄春秋》杂志社的上级主管、主办机关，存在行政上的隶属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说，两个机构确实民事地位是不平等的，法院的不受理于法而言并无问题。
不过，诡异的是，中国艺术研究院官网组织架构列举了众多下属机构，却并无《炎黄春秋》杂志，看来中国艺术研究院自己又矛盾地并未将《炎黄春秋》当成自己的下属机构。
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官网组织架构中并无《炎黄春秋》杂志（图源：中国艺术研究院官网截图）
体制！！
《炎黄春秋》杂志与中国艺术研究院诡异的关系，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中国现行出版管理体制与权力造成的错乱。
中国的出版管理体制，对出版单位施行的是准入管理，实际造成合法拥有出版资质的曾经都是国有事业单位，改制后变成国有企业与事业单位并存的局面。国字号垄断出版资质，书号、刊号成为稀缺资源，倒卖书号、刊号成为一个不小市场，许多图书名为出版社出版实为民营公司制作，许多知名杂志，如果你细看封面，在你耳熟能详的刊名旁边可能有一行小字，实际那一行小字才是杂志登记刊名，你耳熟能详的刊名只是一个擦边球；许多知名杂志，版权页上罗列了主管、主办单位、社长等，实际主办的都是下面民营的XX传媒公司，并且多位于北上广。明面上的主管单位坐收体制带来的好处，每年收取十万、几十万的刊号使用费，以及上缴的经营收益，而实际主办刊物者拥有了合法的出版纸质，自负盈亏，双方各取所需。在合作时，双方会签订合约，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看着是不是很像《炎黄春秋》与中国艺术研究院所签订的合同？
然而《炎黄春秋》并不是如此。1991年举办时，国内文化市场并不如今天但刊号租用也不少见，但以《炎黄春秋》深厚的背景，需要租用刊号吗？背后老干部一句话，什么事办不成，在权力作用下，《炎黄春秋》刊号有了，但中国的体制并不允许民间机构拥有出版资质，权力者一句话，机构编制部门为《炎黄春秋》杂志批下国有事业单位的编制。由此就形成了，中国炎黄文化研究会这个民间机构下辖《炎黄春秋》这个国有事业单位的怪异组合。
这样的诡异组合，使许多人包括《炎黄春秋》自己都忽略了自己国有事业单位身份，充分享受权力、体制庇护下的自由。也因为这种忽略，2014年不得已转变主管单位时，杂志社才与新主管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有了那份不干涉经营、人事的合同。从前述中国艺术研究院官网的机构列表来看，它也忽略了《炎黄春秋》国有事业单位的身份，当然不排除有明白人，知道划转后就形成了行政上的上下级关系，那份协议实际是一纸空文，双方地位已经不平等。在中共体制内，按照组织纪律下级必须服从上级，何况当前中共尤其强调政治规矩、政治纪律。
回过头来再看《炎黄春秋》杂志二十年的历程，它是中共体制内的一个异类，能够走到今天全在于权力的庇护，当庇护的权力衰减，体制能让之生也能让之死。划归中国艺术研究院后，一纸行政命令就能将整个杂志社换血，无论是法律上还是组织上都没办法指摘。就算合同成立，中国艺术研究院被判违约，杂志也将失去这个挂靠单位，当前体制下失去挂靠单位，又没有新的单位愿意接受挂靠，杂志只有停刊一条路。
现行体制下，《炎黄春秋》要么被换血，要么玉石俱焚主动或被动停刊，毫无还手之力，唯一能做的只有博取舆论的同情与支持。对于《炎黄春秋》曾经的管理者可能将面临更大的风险，作为国有事业单位意味着杂志社属于国有资产，一个国有资产流失，一个经济问题，如同两枚定时炸弹，不但能将人打倒，还能将人搞臭，被民族主义的口水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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