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作为半个台湾人，我在感动之余，也带着一份移民的漂泊感和自怜。
马英九于五月二十日正式就任中华民国第十二任总统，我恰好在台北开会，于是得以在电视机前亲自体会他的就职典礼盛况。
其实，在香港看电视不是一样？然而我毕竟是在台湾长大的，总觉得在原住地看电视感受有所不同。台湾各电视台的时事评论节目甚多，‘名嘴’和‘脱口秀’更是层出不穷。马英九的这篇就职演说，一讲完就被剖析得体无完肤，所有内涵和细节都顾到，然而大多数的评论者往往从台湾本土的立场和层面分析。而我呢？虽可说是‘半个台湾人’，但另外的一半却是一个外来人，于是边听边作白日梦，在脑中不自觉地作同步翻译，并假想一个不懂中文的外来游客会作何感想。不料这个试验却令我感触万千。
马英九的演说所获的掌声最热烈之处，是下面的一段话：‘英九虽然不是在台湾出生，但台湾是我成长的故乡，是我亲人埋骨的所在，我尤其感念台湾社会对我这样一个战后新移民的包容之义、栽培之恩与拥抱之情。我义无反顾，别无悬念，只有勇往直前，全力以赴！’
这几句话也可以说是全篇演说中台湾‘主体论述’的高潮，马英九先确定自己是一个‘战后新移民’，然后再由‘宾’到‘主’，感谢台湾人民对他这个外来者的‘包容之义、栽培之恩与拥抱之情’，在这句话中他用了义、恩和情三个字，内中道德意味深长，谁不会受到感动？然而，在喝采感动之余，我却有来自另一种‘移民’的观点。我生于中国大陆，是个‘双重移民’或‘三重移民’----台湾、美国和香港，和马英九不尽相同，但也相似。然而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地方有生根落户的感觉，目前居住在香港，有落户的打算，但是否能生根？我的根是广义的中华文化。我在台湾住了十三年，从小到大一向被视为‘外省人’，自从放弃中华民国护照后，又被视为‘外国人’，但却每年必回台湾一次或数次，所以自认是半个台湾人。从这个半局外人的立场看来，我反而在感动之余，不免觉得马英九的这篇极重要的演说词缺少了一点东西。
我一向用肯定态度对待新移民，也许在美国住太久了，也许当代文化理论的书看得太多了，总觉得移民才是二十世纪生活的常态，所以我在台湾虽被视为‘外省人’，却对客家人有一份说不出的好感。我甚至认为包容也是当代民主文化的常态，一个没有包容的国家和社会，注定失败。所以在感动之余----也许也略带一份‘移民’的漂泊感和自怜吧----我反而认为马英九的这篇演说词有点一面倒：一厢情愿地倒向拥抱台湾，反而失去了一个全球视野。这个视野当然包括中国大陆，但涵意更广。
不错，马英九在演说词的开头还向各位电视机前与网路上的朋友说了一声：‘大家早安，大家好！’我以为指的是海外华人，但他显然更注重彼岸的中国大陆，在两岸关系----‘九二共识’、‘一中各表’和经济上的互动着墨甚多，但在文化层次上却没有进一步表述，只提到‘多元化的人文风景’、‘珍贵的文化资产’、‘深厚的人文素养’等名词，但‘多元’的涵意究竟是什么？中华文化是否也该多元而非大一统？台湾的‘人文素养’和‘人文风景’的底蕴又是什么？台湾的‘文化遗产’又是什么？陈水扁的‘去中国化’，马也只字未提。日渐以经济市场为主导的‘全球化’潮流并不尊重文化遗产，二者的矛盾如何解决？马英九提到：‘台湾是一个海岛，开放则兴盛，闭锁则衰败，这是历史的定律。’这句话的背后批评的是陈水扁的‘锁国’政策和一厢情愿的台湾自大心态，然而在批判之余却没有进一步阐述‘海外中华’或‘文化中国’的意义，反而把‘生活方式与核心价值’与‘主权争议’对立，箭头直指大陆政权。
然而任何民族国家的政府必争主权，而且主权高于一切，只有在某种‘全球化’理论中才有对主权和领土的质疑（如Negri和Hardt所著的反美著作《帝国》），但毕竟还是抽象的，不切实际。而‘核心价值’在马英九心目中又和传统挂了鹇，似乎意味着它并非‘普世价值’，而是属于台湾本土：‘善良、正直、勤奋、诚信、包容、进取’，难道美国人就不如此了吗？或海峡彼岸的中国人都变得奸诈、懒惰、好财……？（不幸的是，这恰是我遇到的一位台湾计程车司机的看法。他甚至说大陆人太多，不如在上海和北京都来个大地震，震死几千万人！令我和妻子听时一身冷汗，再也不想和他搭讪，这不就是一种毫无人道和‘人文素养’的乡愿心态的表现？我想他属于少数，是例外，台湾此次对四川赈灾的表现是一个反证！）
多年来我因教学的关系时常对学生故意‘唱反调’或作‘魔鬼的辩护人’，以激起辩论。如果我把这个角色继续表演下去，说不定还会问一个文学上的问题：任何政治家的演说，除了政见表述之外，还需要一种文采和词藻，邱吉尔是此中大师；好的词藻而又有内容的话，会令人难忘，林肯的演说至今被世人传诵，即是一例。当代政治家中，我认为最丢脸的是美国总统布殊，前任的克林顿也好不到哪里。倒是总统初选民主党候选人奥巴马是演说的能手，马英九不能相提并论。我个人最景仰的政治家是哈维尔：这位捷克剧作家演讲时毫不造作，但话语往往能发人深省。
马英九没有引用任何世界哲人的话，只用了一句布殊说‘台湾是亚洲和世界民主的灯塔’的赞语，未免有点自吹自擂。全文引用的西方警语只有一句：‘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腐化’，所指的对象甚明。艾克顿爵士在天之灵又要莞尔一笑了：戏言竟成了真理，而且竟然在台湾还生了根。
作者：李欧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现任中文大学人文学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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