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以葛优为范本所诠释的"北京躺"在网上被炒得沸沸扬扬。不由令人想到若干年前,在北海的门口有个小小的停车场。里面负责停车收费的是一位地道的北京爷。与平时看到的东跑西颠风吹日晒的停车管理员有所不同,这位爷支了一个躺椅在大树荫下,就是这样的北京躺,手里还摇着大蒲扇,高声而有节奏地指挥着停车:"倒,倒,倒,左边打轮,回轮……好了,停!"
整个过程镇定自若,纹丝不动,悠然自得,令人停好车后甚至有了要上前请个安的冲动。

2016年7月女星戚薇在微博晒出一张自己“北京瘫”的照片(图源:@戚薇)
这应该算是"北京躺"的典型表现:躺的惬意而霸气,不因工作性质而有任何改变。据说这"北京躺"其实有历史渊源,早在清朝年间,满族人就喜欢躺火炕,就连皇帝都不例外。据说乾隆皇帝吃了就喜欢躺着,读书也喜欢躺着,写字也喜欢躺着,日子久了,走哪躺哪。于是文武百官和民间百姓,有样学样,"北京躺"由此逐渐风靡开来。
而"北京躺"的背后,其实流露的是一种老北京的文化价值观。也正是这种文化价值观,造成了很多外地人对北京人的"误会"。
一提到北京人,很多人给出的负面评价是"又懒又穷又横"。而北京人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则是"局气""讲究""规矩"。貌似这两种评价一褒一贬迥然不同,但如果仔细分析二者则高度一致:无论是外地人还是北京人,在评价中都没有提到"勤劳"两个字。即便北京人自己,也从不标榜自己是"勤劳吃苦的北京人"。说到底,北京的文化价值观中,压根就没有"吃苦耐劳"的位置。
而北京人所尊崇的"局气""规矩""讲究",也同物质财富没多大关系。传统的北京人,讲究的是做人"有里有面",待人处事让人挑不出理。北京人所尊崇的"局气",本写作"局器",还其中有个典故,相传京城有火药局、织染局等等,都因宫廷制造相关产品的专业机构得名。而相比小作坊而言,"大国企"里出产的"特供"全是高标准严要求:如果出了半点瑕疵,宁肯忍痛砸了物件,也不能流出去砸牌子。"局气"在北京话的发音中,"气"字读轻音,指公平、公正、守规矩、讲道理,也有仗义,大方,豪爽的意思。民间版的北京精神以局气为首,而局气的第一要素,就是按规矩混,既不怕自己吃亏、更绝不欺负人。如果不择手段,即便成功也会因为"不局气"而被鄙视,下次大伙儿不带你玩了。
这本身就体现出在老北京文化中,物质被放在了后面。
由此也造就了北京人独特的生活幸福观。葛优扮演的纪春生有一句语录:"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寒窑虽破能避风雨,白吃白喝苦也甜"。毫无疑问,当北京人"北京躺"的时候,无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你发你的财,他当他的官,我过我的舒服小日子。北京躺是一种极其放松的状态,而时刻紧绷的人是无法"北京躺"的。同时,北京躺也意味着潜意识中对自己非常宽容,或者干脆就是"无要求":你有钱?你有势?那是你的,与我无关,我照样活我自己的,支把椅子,门口树荫下一躺,提笼架鸟、胡同里下棋喝酒,神仙也不换。在老北京的生活幸福观中,物质并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由此不难发现,许多北京人的生活过的很穷却不失生活情趣。无论是在中山公园还是天坛,遛鸟打太极的大多都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就连出租车司机手上也会套个核桃手串,一旦侃起来滔滔不绝。也难怪很多人看着却想不明白:每个月就挣那么一点点钱,还有闲心天天玩儿?而这正是北京人骨子里非常享受的"穷开心"。
俗话说"无欲则刚",在老北京的生活价值观下,自然会产生某种副作用。比如在很多人眼中,北京人是这样的:懒、图安逸、怕吃苦、怕麻烦、不愿创业、不愿奋斗。受北京文化影响,北京人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自然找工作的时候也就挑三拣四。特别是北京的服务业,同上海深圳等地比永远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归根结底,还是北京人不会因为"仨瓜俩枣"就委屈了自己,既受不了累也受不了气。
再放眼望去,无论是早点摊还是菜市场大多都是外地人在经营。且不说起早贪黑的劳作,更重要的一点是北京人始终不太瞧得起"小商小贩",在北京人眼中,生活就不应该完全以挣钱为目的。
最近几年中国大陆的保姆市场需求高涨,薪金也水涨船高,但却很少看到北京人从事该项工作。让北京人为了几个钱去伺候别人,比较难。
因此,每每听到有人说北京人懒,北京人会这样为自己辩驳:"很多人总爱说北京人懒,那其实真是你不了解北京人。说白了,北京人的"懒"是一种追求内心的宁静,与世无争的态度!"
而这种与世无争,降低物质欲望的态度,自然造就了很多北京人在商品经济下会受到的一个冲击:"穷"。如今总听到北京人发出的抱怨,抱怨自己的家没有了。随着北京房价的暴涨,不怎么把钱当回事的北京人,逐渐被赶到了二环外,三环外,四环外,五环外……电影《老炮儿》中冯小刚扮演的六爷与许晴扮演的"话匣子"可以说是典型的英雄末路与美人迟暮。年轻时六爷打打杀杀,但"盗亦有道",所以始终没有被主流社会所抛弃,即便是黑社会也照样腰板挺的直直的,熟料老了老了,却在金钱面前犯了难。
六爷一直保持着北京人的傲骨,看得令很多人心酸,也引起了不少北京人的共鸣:"我们北京人就是这样的,局气!"而事实是,无论多么讲究,多么局气,当六爷站在一帮不讲究的小混蛋面前,因为没有钱,也还是气短。
六爷的困境,可以说是老北京文化价值观在现代化商品经济社会中的一种困境。
当北京人抱怨自己的家被外地人逐渐蚕食占领的时候,却从没想过:北京人在北京本是主人,占有着很多天然优势,不说别的,同无依无靠的外地人相比,怎么也有一个落脚之地,可怎么就将自己的家越整越远了呢?六爷混了一辈子,最后的家底也只剩下一个小卖部。
可这并不妨碍六爷动不动就教育别人,一样活得"穷横穷横"的,这正是北京文化中所讲究的"局气"。当现代人用"有钱才任性"的思维来套用北京人的时候,会发现怎么也不对劲,因为北京人的任性与钱无关。用北京人自己的话说:"北京人懒得为功名利禄迎合钻营。你有钱,我佩服你,但是我不会巴结你。你没钱,我不会对你傲慢无礼。只要大家对路子,那都是能一个桌子上喝酒撸串侃大山的。姆们对人对事儿懒得算计。"
因此,这也就让很多北京人有了一种"谁都不吝"的气质,言语之中流露出的对于外地人的藐视,颇有点像世袭贵族瞧不起爆发户:"北京人不是懒,而是天生就是有一身傲骨,这是外地人学不来的,即使你在装,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就是气质。"
说到底,北京人犹如从小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北京文化在教育北京人"守规矩""本分做人""懂礼貌"的同时,潜移默化中将物质放在了后面,从而也就忽视了"吃苦"的教育、"挫折教育"、以及"生存教育"。而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化价值观,令北京人在商品经济的环境中,一旦遇到生存竞争以及激烈的环境就难免会败下阵来,日暮途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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