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号那天,朋友小鱼突然微信我说,“你去台湾坐公车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当时有些奇怪,小鱼干嘛要强调坐公车这件事,出门旅行公共交通不是安全指数最靠谱的吗?我要提防的不应该是那些黑车司机吗?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一则新闻推送,台湾桃园接驳车发生严重火灾,车上26名乘客全部遇难,而这些乘客,是来自大陆的旅游团,除去司机和导游,其余24名死者都是大陆游客。看到这时,我脊背一阵发凉。最近有关台湾的政治新闻不少,而此时又发生这样令人痛心的事情。微博和朋友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转发,表示对死者的悲恸之情和督促相关部门对事故进行调查。
而在事故发生不久后,网络上出现了一张让大家气愤不已的电视截图。画面中,针对这场事故,台湾中天新闻一档节目中,主持人抛出了这样的问题“这一次车祸会不会是(大陆游客)安全教育的问题?击破窗槌子不会用?陆客游台安全教育没人教?”这则新闻的出现激发了大陆网友内心所有的不满,纷纷恶言相对,进行回击。而这种愤怒,毫不意外地从该主持人的言辞,扩散到台湾媒体,再到整个台湾。主持人个人不当的言论正好好戳中了大家原本就敏感的心,台湾人厌恶大陆人,大陆人讨厌台湾人,本是同根生,何以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台湾之行开始后,第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台湾人,而是同住一家青旅的重庆女孩。这位重庆女孩性格开朗,说着重庆味儿十足的普通话,热心地给我游玩建议,聊着聊着,她突然和我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和一个台湾人说台湾是中国的,他特别生气,可是这不就是事实吗?台湾本来就是中国的!”
我当时有点啼笑皆非,心想这重庆姑娘也真是耿直,我试图向她解释说“台湾人受到的教育和我们不一样,对近代史的理解也不同。所以他们生气会很正常的。”
“可是台湾本来就是中国的。”
“对对没错,我当然不是在反对你的观点,不过……”我小心翼翼地想该怎么向她解释才好,半天还是蹦出一句,“咱们可以先和台湾人谈论其他,政治嘛,可以先放一放。”
抛开政治因素,我对台湾人的观感,就用高晓松曾经形容过台湾人的一组词----温良恭俭让。
用“温良恭俭让”来形容台湾人,真是太贴切不过了。公车司机、台铁上的售票员、小餐馆的老板、便利店的收银员……无时无刻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礼貌,“谢谢”两个字一天听到不下30次。找不着路时,两个台湾女高中生将我带到台铁站,告诉我该乘哪一班车;一起拼车的阿姨一边热情地给我旅行建议,一边再三叮嘱我注意安全;在便利店结完账忘记拿果汁,收银员妹妹追了我几十米将果汁送给我;游客接待处的奶奶塞了我好几种地图,还问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种种细节中,我感受到了台湾人的“温良恭俭让”,也反思大陆的一些不足之处。
在和当地人的一些聊天中,从他们的一些言辞里,我也能感受到台湾人的一些固有的观念。比如和民宿姐姐谈到台北车站的捷运人不是很多时,她说“是啊你们国家那么大,人太多了”;比如和台湾年轻人谈到电影公映时,他说“你们那边好像管的有点多”;当和即将有选举权的大一女孩谈到报纸时,她问“你们那边是不是很封闭呀,是不是都没有外国新闻”;在提到台湾化妆品比内地便宜些时,台湾大学生突然笑了说“我知道你们那边都很有钱,没有什么金钱概念”。而在我在发了一条称赞台湾人民的朋友圈后,有一个内地朋友评论说,“我妹妹去台湾的时候也说那边的人很好,所以究竟是哪些台湾人那么讨厌……”
我突然就明白了,不是台湾人讨厌,也不是大陆人封闭,而是我们把各自媒体的一些捕风捉影当成事实全部,我们把一些台湾人的激烈言辞或者一些大陆人的不文明行为当成全部,在“爱国主义”这种宗教式的强烈主观情绪的驱动下,我们太难保持客观理智地去审视问题所在,而是带着傲慢与偏见先入为主地去审判所有。
而这种偏见,不仅仅存在于内地与台湾地区之间,内地各省之间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因为粽子或豆腐脑是该吃咸的还是甜的都能吵起来的时代,是一个各省人相互鄙视相互贴标签的时代,是一个充满傲慢与偏见、心态敏感又脆弱的时代,我们相互嘲弄,相互吹捧,有时候又相互抱团,又相互对峙。一方水土养了一方人,而一脉文化承载了一个民族,所以我一直觉得,多方水土的群众间的相互吵吵闹闹,就像一个在大家族中,大家嚼着舌根,讨论着柴米油盐,抱怨着家长里短,而再多的吵闹与纷争,这个家族还是一个家族,这个民族还是一个民族。
我在高美湿地遇见三个台湾大学生,游玩半天下来,大家相处融洽。谈论了很多“其他”后,双方都小心翼翼地开始谈论两岸的问题,在台大念研究所的男生说,“其实你现在来台湾是最好的,这段时间陆客少了很多,景点不会那么多人。前几年大陆团队游客太多了,整个景点都乱糟糟的。”
我想到了内地的相关报道,主要集中在内地赴台游客锐减,导致台湾一些旅游景点经营惨淡。在这个台湾男生看来,大量的大陆跟团游客不够好的习惯对景区造成了破坏,而另一方面,他也没有看到大陆游客所带来的经济效应。同样,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大陆游客在一些细节方面确实做得不好,我们的确需要在生活习惯的教育加以重视和改进。
和这三个大学生拼车回市区的路上,司机师傅得知我来自大陆后,话题再一次转向了两岸问题,我感觉到他们的偏见,也认识到自己过去对台湾存在的误解。我忍不住问,“你们真的很讨厌大陆人吗?”
大家愣了一下,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司机师傅开口说,“不,我们不讨厌大陆人,他们(指车上三个台湾大学生)还年轻可能不了解,我做旅游这块十几年,接过不少大陆观光团,也去过你们大陆十几个省,应该这么说,我们讨厌的是30到40多岁的中国XX市女人,太聒噪,又太势利,自认为很有水准,实际上超没水准。”我哑然失笑,因为之前也听泰国导游吐槽过该地方的游客,“这么说吧,坦白讲,我们挺喜欢你们大陆的年轻学生,遇到的素质都不错,等再过十年,你们这一代有了小孩,大陆的水准就会和台湾差不多了。”
按照过去的心态,我可能会极力反驳,会很生气地说“我们哪里落后你们了我们水准怎么就低了。”可是接触下来,我确实感觉到这种“温良恭俭让”上的差距,我也理解了以司机师傅为代表的这类台湾人,本意是“对事不对人”地反感某些大陆观光客的行为,却一不小心还是没能跳出思维定式,形成了对一个群体的偏见。我静静地听完司机师傅的话,然后说,“内地很大,人口很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过去几十年我们有很努力地在养活十几亿人口,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如今中国变得强大了,我们也会很努力地弥补在礼节和荣辱上的不足。”
而至于台湾什么时候能回归,谁都很难做出判断。这一路,看到“台独”的横幅,听到当地市民的言论,我一度有疑惑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可是,当台大学生说“因为语言是通的,相对于外国人我们更愿意和陆生交流”,当咖啡店老板说“大陆人,台湾人,都是中国人,口味都一样”时,当台湾女孩用软软糯糯的台湾腔说“我好喜欢你们大陆人的普通话,好好听”时,当一个想当警察的台中女孩拉着我的手,用台语教我说脏话时,当来自高美的阿姨和我说她来自湖南的弟妹总和她一样能吃辣时,我好像看到这种闪烁着光亮的可能性。
也许我们在聊政治前,不如先聊聊其他,聊一聊高美的夕阳和青海的星空,聊一聊周杰伦的新歌和胡歌的琅琊榜,聊一聊四川的麻辣锅和台湾的三杯鸡。也许聊完这些时,我们不再是彼此某些媒体报道中“没有素质”的大陆客,“无知傲慢”的台湾人,不用再小心翼翼说着“我们这边”、“你们那边”,不用再频频恍然大悟感叹说“你们也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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