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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如何真正告别“六四”?——被修复的父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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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理/港人对灾民倾力相助,不仅是爱国和人道的表现,也是一种心理补偿,有疗伤的功效。

不久之前我还在这里提出,要西方对在国际社会迅速冒起的中国改观,需要的是一个认知范式(cognitive paradigm)的戏剧性转移,没想到这个范式转移会随着一场八级大地震,以如此惊天动地的方式出现。迷信的人也许会称之为‘老天爷的插手’(divine intervention),一如盲目恐共、反共的人说五月十二日发生的四川大地震是‘天谴’一样。

在西方传媒的眼中,四川大地震将中国由一个具侵略性和威吓性的挑衅者(aggressor),先变为一个无助的受害者(victim),再改造为一个重视生命和个人价值的人道主义者(humanist)。举个例,上一期的《时代》(Time)周刊亚洲及南太平洋版以‘中国站起来’(China Stands Up)做封面故事,说中国人‘从勇敢面对悲剧中找到了自己更美好的一面’(confronts a tragedy and finds its better self)。《时代》指中国领导以至人民地震后的表现,令国际社会刮目相看。中国采取武力镇压西藏,令中国的国际形象严重受损。可是,地震后,中国政府不仅迅速作出回应,领导人第一时间赶到灾区,派出大批解放军和武警前往救灾;并且容许各国记者实地采访,又接受日本、台湾、新加坡等地派救援队协助,改变了国际间一直以为中国封闭、不重视人民生命的恶劣印象。

《时代》的报道也指出,地震后中国人互相扶持、守望相助,是中国公民社会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对中国民主的未来至为重要。这些观察自有其道理,但《时代》没有提到的,是四川大地震怎样阴错阳差地修补了中国政府与香港人嫌隙甚深的‘父子关系’。这点必须再次从‘六四’说起。

‘六四’至今接近二十年,香港的创伤压力心理障碍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仍然未愈。在香港人的深层心理当中,‘六四’不是纯然可以诉诸理性讨论和分析的政治事件,而是一出在‘残酷剧场’(theater of cruelty)上演的家庭悲剧,它的主题是父权的滥用与父亲的罪孽(the sins of the father)。如果说香港人与中国的关系,本来是一种父子关系,而香港人就是那个从小离开了父亲的孩子;那么‘六四’对香港人来说,正是场不折不扣的‘家变’:穷凶极恶的父亲拿着菜刀,去斩杀那些从小就跟父亲一起生活的香港人的兄弟姊妹。有生以来第一次,年轻一代的香港人透过电视,亲眼看见中共政权(父权体制)可以施加于中国普通老百姓(家人)身上最彻底的迫害。他们安全而理想的‘假设性世界’(assumptive world)在那一刻彻底粉碎了。

作为严重的创伤后遗症的患者,香港人常常被幸存者的罪恶感(survivor's guilt)所折磨。本来一个健全的社会自然有一套‘节哀机制’(grief system),透过传统、仪式和种种文化以及社会资源和人际关系,帮助幸存者抚平创伤和告别死者,继续上路。问题是‘六四’这一事件,中国政府一日不肯平反,自视为‘六四’幸存者的香港人便一日无法取得心理学家所说的‘感觉闭合’(closure),真正告别‘六四’。

然而一场大地震终于使香港人有机会从停不了的哀悼(in interminable mourning)中抽身出来。哀悼,因为无助;无助,因为无能为力。面对四川大地震,香港人不再沉溺于哀悼而积极赈灾,因为这次他们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而中国政府也没有指鹿为马地一味否认事实。在这个意义上,四川大地震是‘六四’的对立面和反题(anti-thesis);而香港人对受灾同胞的倾力相助、对他们感受的切肤之痛,除了是一种爱国行为和人道主义的表现之外,也是一种心理补偿作用----对他们自己也有治疗功效(therapeutic)。

四川大地震提供了一条渠道,使香港人压抑已久的爱国情绪得到宣泄;因为这次他们面对的再不是一场考验他们忠诚的家庭悲剧,而更接近一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通俗剧,大陆政府在当中扮演的是一个慈父的角色。赈灾主题曲《承诺》中,‘我要你重获,原来的生活,认定了这一辈子的承诺’这几句我们从没有机会对天安门学生说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 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著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香港,你还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义之死》(次文化堂出版)。perrylam@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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