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坐在公交车里，许多男士都是赤脚光膀，穿件短裤，有的甚至只兜个聊以遮羞的三角裤；而不少女士则既不穿长裤，也不穿短裙，而是身着比基尼三点式。这样近乎赤裸着身躯招摇过市，男士不觉得尴尬，女士不感到难为情。这是我在巴西第二大城市里约热内卢亲眼所见。我走访过不少国家，里约热内卢是我见到的世界上"最暴露的城市"。
我是九月初到达里约热内卢的。当时适值冬末，白天的最高气温是27度左右。严格来说，这样的温度并不算太高。但是，满街的行人却是赤身露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对这个问题，我发现有几种不同的解释。
有的人说，里约热内卢地处热带，接近南回归线。受地形和大西洋季风的影响，年平均温度超不过30摄氏度，总体上不能说炎热。当然，仲夏时节的一月和二月，白天的最高气温有时可达40摄氏度，还是相当热的。这里的热同中东和非洲某些地区的热不一样。在中东和非洲某些国家，白天的最高气温可以达到近50摄氏度，但那是干热，并不憋闷。因此，那里的人防热解暑的办法是穿上宽大的长袍，把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经常只露出两只眼睛。而在里约热内卢，气温虽然没有那样高，但空气中的湿度却很大，使人感到异常憋闷。因此，这里的人的防热解暑的办法是尽量减少衣饰。他们把穿着少得可怜的衣饰称为"清凉装"。
还有的人说，人口已逾千万的里约热内卢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城市，其中白人占百分之六十一，黑人占百分之十五，黑白混血种人占百分之二十一。黑人是几百年前从非洲贩卖来的黑奴的后裔。他们的祖先或由于祖居地气候炎热，或由于极端贫穷，习惯于赤身露体。白人的祖先都来自欧洲。几百年前，他们来到美洲这块"新大陆"殖民时，一是觉得这里气候炎热，二是感到终于摆脱欧洲文明中一些繁文缛节的束缚，就"干脆脱光身子"干活。现在，无论黑人还是白人，都把祖传的衣饰习惯承继下来，出现了里约热内卢的"畸形服饰大观"。
上述的"气候说"和"民族说"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觉得难以完全服人。除里约热内卢之外，我还访问过巴西第一大城圣保罗和位于亚马孙河畔的热带雨林城市马瑙斯。这些城市的居民组成同里约热内卢相似，而气候比里约热内卢还要热。但是，那里却没有里约热内卢式的"大面积暴露"的痕迹。因此，我更倾向于信服更多人提出的"文化习俗说"。
原来，里约热内卢一直是个开放的城市。1502年1月1日，葡萄牙人首次到达这里。1763年，这里成为葡萄牙巴西殖民地的首府。1822年到1960年，这里一直是巴西共和国的首都。现在，这里仍是巴西的文化中心，是仅次于圣保罗的第二大经济中心。从19世纪末开始，这里进行大规模重建，在南部大西洋沿岸的博塔福古、科帕卡瓦纳、伊帕内马、莱布隆等地兴建了大批高级住宅区和海滨游乐场。现在，里约热内卢是巴西乃至整个拉美的第一大旅游城市。这里长年气温较高，"十二个月都是旅游季节"。特别是在北半球大雪飘飞的严冬，这里却是风光旖旎的夏季。因此，每年有几百万人从北美和欧洲来这里"尽情享受日光浴和海水浴"。这些游客为"贪婪地吸摄大自然的精气"，就尽情地在海滩上"暴露"自己，泳装越穿越小。在世界其他国家，泳装只限在海滩及附近地区穿用。而里约热内卢却没有这种限制。因此，日久天长，泳装就逐渐向非旅游地带扩展，进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成为人们的一种休闲服装。
听到这种解释，我特地请朋友带我到海滩一游。
著名的海滩大多集中在城市的南部。其中，科帕卡瓦纳海滩呈月牙状，长约5公里，而同它相连的伊帕内马海滩则比较平直，也有5公里长。两个海滩都是浪缓沙细，游人如鲫。游人中有外国旅游者，也有当地的休闲者。他们或在海水中游泳，或在沙滩上晒太阳，或在沙地球场上打排球。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幼，穿着都是少得不能再少。这在海边本不足为怪。可是，离开海边，在附近繁华的大西洋大街上和维埃拉・索图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们，也几乎是一样的泳装。甚至在是政府机构、文化设施集中的城市中部，游人少了，"海滩效应"也并没有减弱。海滨公园里有赤膊的男子在跑步，海滨大道上是一些妙龄少女身着三点式在操练自行车。在二战纪念碑前，我们邂逅两个看来离临盆期不远的孕妇。她们赤裸着大肚皮踱来踱去，据说是在给胎儿进行"特殊的胎养"：未出世就让他享受海风的吹拂，享受阳光的照耀。在一家冷饮店的露天座席上，除我们几个中国人之外，上百名顾客都是赤身露体。邻桌坐的是一家五口人，个个也都是典型的里约热内卢"清凉装"：45岁的丈夫是中学教师，他和上小学的儿子都是赤脚光膀，只穿一件短裤；做家庭主妇的妻子、上中学的大女儿和只有三岁半的小女儿，则一律都穿三点式。作丈夫的告诉我，他们一家这样装束，并不是去海边游泳，也不准备去海滩晒太阳，只是像其他里约热内卢人一样为了"轻松一下"、"多得到一点清凉"。小女儿胸前挂的那对鲜红的小乳罩，几乎是套在脖子上，根本就没有罩住两个小乳头。作母亲的解释说，小女儿本来可以不穿戴任何东西。之所以给她戴上一付"迷你型乳罩"，只不过是一种装束，一种时尚。她认为，女孩子从小就这样打扮，长大后就自然成习惯，不觉得害羞了。
里约热内卢人把人体暴露视为一场"革命"。他们说，这场革命大约肇始于十年之前，"发祥地"是海滩。那时，巴西的经济开始起飞，引起全球瞩目。而随着经济的发展，巴西的旅游业也兴隆起来。每年有几百万人涌向这里，享受"三S"之福（sun, sea, sand－ 阳光、海水、沙滩）。"三S"福分之尽享，造成泳装之流行。早在1992年，有人就呼吁，仿效某些欧洲国家的做法，把里约热内卢的一些海滩辟为"阳光和海水天体浴场"。1994年，法院经过反复讨论认定，巴西是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国家，公开的裸浴，无论是上体裸浴还是整体裸浴，对女人来说都有伤风化。因此，海滩裸浴被判定为"非法"。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前卫"女士就在乳头上贴上邮票大的一方纸，在两股间夹上皮带宽的一条布，悠悠哉于海滩，而不受外界的干扰。这种独特的海滩装被戏称为"牙线装"，极言其小得不能再小，少得不能再少。几年过去，有的"前卫"女士又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她们连"牙线装"也抛掉，一丝不挂地在科帕卡瓦纳海滩西边新开辟的雷克雷奥海滩上进行裸浴。
2000年1月15日，一家报纸对此进行了报道。次日，警察当局派人到海滩进行检查。他们要求裸浴者必须穿上泳装，否则，将以"有伤公共风化罪"遭到监禁。但是，大多数裸浴的妇女拒不服从，并同警察发生冲突。在冲突中，反抗最烈的34岁女店员露丝・姆拉及其62岁的丈夫安东尼奥・阿尔梅达被逮捕。巴西最大的环球电视台拍下了冲突场面，并在翌日反复播放。姆拉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进行裸浴不妨碍任何人。警察不去抓捕妨碍社会治安的毒品贩子和汽车窃贼，抓我干什么！"一时间，海滨裸浴究竟是否有伤风化成为这个旅游城市社会上下热烈争论的话题。
许多主张裸浴的人走上海滩。女士们半裸或全裸，在海滩集会，喊口号，对警方的干预和"骚扰"表示抗议。女舞蹈家卡拉・米兰达当着上千人的面脱掉衣裤说："我过去从未裸露过自己的身体。现在，我跟大家一道，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一些男士则在胸前贴上类似乳罩的两块布头或纸片，上面写上"打倒虚伪"几个字，对女同胞表示声援。报纸、电台和电视台纷纷发表文章和受众来信，对警方的做法表示义愤，要求重新考虑1994年的法院裁定。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里约热内卢市长路易斯・保罗・孔特于1月19日在电视台发表讲话，宣布所有海滩都向上身裸浴者开放。他说："里约热内卢之所以对游客独具吸引力，就是对赤身裸体问题采取放任态度。现在，既然公众都要求对海滩裸浴开禁，我就正式宣布，今年夏天全城都是上身赤裸的季节。"
对此，里约热内卢人反应强烈。他们认为，警方的高压政策引起反弹，使"半裸或全裸崇拜海神和太阳神"的行为合法化了。结果，从这一年起，闻名世界的一年一度的巴西狂欢节变得越来越"暴露"。本来，狂欢之时，有些桑巴舞女演员就容易失去理智，做出些失态的事情。现在，有了市长这番讲话，她们就更加肆无忌惮，由裸胸发展到近乎全裸。她们在赤裸的身体的三个最敏感的部位涂上一层金粉，或贴上一点彩纸，然然招摇过市，声称展示"人体的自然线条美"。她们的"明星效应"，又直接对社会产生影响，使"暴露"问题成为里约热内卢一年四季风行的时尚。
在里约热内卢，人们对"暴露"问题的看法是不尽相同的。有人认为，里约热内卢"勇敢地走在世风的前列，向传统主义大胆提出了挑战，使长期遭扭曲的人性得到回复"。更多的人认为，人总是讲究体面的。泳装可以穿，但应该限制在海滩及其附近地带，不要再向正常的社会生活扩展。一位主管旅游的官员认为，旅游事业的发展，最终还是要靠旅游资源的开发和旅游设施及旅游服务的改进，单凭"暴露"是难以长久吸引人的。一家报纸刊登的读者来信则不无讥讽地说，在宠物都要披上衣饰的时候，宠物的主人何以将自己动物化，甚至连动物都不如地不知体面为何物，真令斯文扫地以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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