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些字之前,先比较一下这些职业的英文称呼和相应的常见中文翻译:

以-ist为后缀的成“家”的有(不完全清单,以下类推):
Artist:艺术家
Biologist:生物学家
Chemist:化学家
Economist:经济学家
Geologist:地质学家
Novelist:小说家
Nutritionist:营养学家
Physicist:物理学家
Physiologist:生理学家
Psychologist:心理学家
Scientist:科学家(泛指以上的种种自然科学的门类,除了艺术家、小说家和经济学家外)
这几个也已-ist为后缀却不能成家的包括:
Capitalist:资本主义着
Environmentalist:环保主义者
Imperialist:帝国主义者(恐怕除了朝鲜还在整天用这个词外,它怕是要快成历史了)
Journalist:记者(或者叫Reporter)
Machinist:机械师
Pharmacist:药剂师
Socialist:社会主义者
当然这几个“主义”者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职业,因为还有一些其他各式各样的“主义者”,但据那位本家在民国时期的说法,还是多谈谈问题吧。
以-ian为后缀的成家的有:
Historian:历史学家
Mathematician:数学家
Musician:音乐家
这几个也已-ian为后缀却不能成家的包括:
Comedian:喜剧演员
Dietitian:营养师
Technician:技术员或实验员
但是以-ian为结尾的有一个词却是大大不得了:
Academician:院士(尽管这个不是世界上对所有科学院院士的统称)
以-er或-or为后缀的成家的有:
Astronomer: 天文学家
Commentator:评论家
Educator:教育家
Geographer:地理学家
Oceanographer:海洋学家
Writer:作家
这几个也已-er或-or为后缀却不能成家的包括:
Designer:设计师
Engineer:工程师
Lawmaker:立法者
Plumber:水管工
Teacher:教师
由于“院士”这个字眼对哪个国家的专业人员来讲都是个至高无上的头衔,所以从专业的角度自然不用(或者不屑于)与家、师、者相比。不过“士”这个字自古就是个有头有脸的称呼,而且还有“士为知己者死”的说法。不过做专业如果做到丢了性命的程度,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干的。当然“医士”,“护士”,“助产士”这些救人命的职业我就不能调侃了,他们已经经受了这个社会过多的是非。
据《汉典》记载,所谓的“家”是“掌握某种专门学识或有丰富实践经验及从事某种专门活动的人”,所谓的“师”为“擅长某种技术的人”,而所谓的“者”在修饰工作性质时则是没有一个确切的定义,不光人,事物都可以叫者,例如汉典里解释-“用在名词、动词、形容词、数词、词组后,并与其相结合,指人、指事、指物、指时等”。
所以从对所从事专业的熟悉/熟练程度和了解的深度/广度来讲,现代汉语里的顺序显然是家≥师>者。当然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来讲,“大师”和“大家”两者又似乎是相通的,没有特别的区别,只是“大家”一词听起来总是有些别扭,就跟若干年前看电视剧总有一群人自称“咱家”一样,透着一股酸腐味。
如果不管文艺,只论科技,那么问题就来了。怎样的人才才能称之为“家”?然而,在汉语语境里“成家”似乎并不那么容易,因为有着“成名成家”的说法,就是一个人首先在自己领域里先有一定的名气,然后才能成为专家,这是从字面上最浅显的理解。
不幸的是,我对这个理解的颠覆性体验是在十几年前开始读研究生的时候。刚到的那个学期开始的时候一年级研究生和老油条们在一起有一个Pizza座谈会,上来大家各自来一段自我介绍,可是第一个人还没说完我就陷入迷茫之中-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说了一句“I am a physical oceanographer”。我当时盯着他看着那虽满是胡茬但还是有些乳臭未干的脸,心里暗想“你小小年纪居然敢自称物理海洋学家?”接下来其它各种chemical oceanographer, geological oceanographer, biological oceanographer, marine biologist络绎不绝,我一片惶恐。轮到我说了,嗫嚅了好一会,才说“俺是来学化学海洋学(chemical oceanography)的。”
不过,后来时间长了才了解到,-ist、-er、-ian等结尾的词的确不见得需要非得有名气作为后盾,只要一个人从事某方面的工作,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些名词作为自己的头衔。例如一家单位招工需要一个大学毕业学化学的,招工广告上会写“Chemist wanted”之类的话,如果需要细分,可能会加上一些修饰,例如analytical chemist、organic chemist等等。如果对照汉语,这些工作头衔恐怕翻译成xx化学工作“者”或者xx化学技师之类的更为切合,没什么神秘的。而即使是在校从事任何专业的学习的学生,也同样可以理所当然地使用这些翻译成汉语很高大上的名词。
对于熟悉英文文献的人士来讲,期刊论文中researcher或者worker在作者讨论前人贡献的时候会不时出现。Researcher还好,毕竟还算是科研人员,但是对于一些老学究(本人所在专业)喜欢用的worker这个词,翻成汉语就有些大大的不敬了,什么?!你叫我“工人”? 真是岂有此理!
从笔者简单的社会经验角度看这种差别说到底还是一个语言演进和社会阶层(或者成分)划分的一个杂交产物,当然这个“家”字应该还是来自古代的“诸子百家”。这里举一个简单也复杂的例子,在笔者老家鲁南地区,同姓同辈的最亲近的的是兄弟或者姊妹,远一层同祖父母的叫叔伯兄弟姊妹,再远一层同曾祖父母的叫堂兄弟姊妹,再加一层同高祖父母的叫从兄弟姊妹,如果还有一层就在所谓的“五服”边上了,即是家里有白事超出这个界限就没有披麻戴孝的义务和责任的了,最多就是站在旁边看热闹,顺便在丧场的纷乱嘈杂的饭局上混个肚儿圆。而对于父亲的姊妹和母亲这边的亲人来讲,又有姑表、姨表、舅表的区别,其中还有些细节笔者自己也搞不懂。当年在年幼的时候对父母双方复杂的亲属关系表达出不以为然的态度时常会被训斥为“狗屁不通”。后来离乡读书见识到南方的一些同学同祖父母的兄弟姊妹也称之为“堂”,还颇与他们辩论过一番,毕竟笔者老家离孔老师和孟老师家都不远,多少也算沾了点仙气。而反过来讲,英语里这多少类的兄弟姊妹关系用一个“cousin”就解决了,一下省了至少3000个脑细胞;同样的一个uncle和aunt也把上一辈的男男女女包了个圆。不过在少子化的当代中国,以上的这些大部分亲属关系对新一代的孩子恐怕已经成为书本上的历史了,这倒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和西方实现了统一,令人唏嘘。
尽管上面的类比有些牵强附会,但从这个亲人之间的称呼来看,华人社会对远近亲疏各色人等的划分实在是太细致了,就连孙子都有个里孙外孙的区别。然而, 翻遍上中下三九二十七流,科技人员却是和哪个都不沾,或者可以说就是“不入流”(跟当年的小说家一样),显然当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这个结果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以科学上的发明发现在中国历史上总是被成为“奇技淫巧”。然而,入了流的写字作画的(丹青)和救死扶伤的(医)都有不少成名成家之人,历朝不绝。而在西风东渐的近现代,在各种西方的科技传入中国后科技人员怎么称呼似乎就成了难题。于是乎“家”的称呼逐渐被赋予到科技人员的头上,各种“科学家”也就应运而生了,尤其是媒体在这里边推波助澜起到很大作用,比如前两天奥运会上那个剑桥大学的参赛人员发表一篇天体物理的论文,在中文的媒体上于是变成了天文学家(其实字面意思上讲人家是astrophysicist-硬要说家的话是天体物理学家,而astronomer才是天文学家的意思)。尽管很多人都不喜欢《新闻联播》的调调,但是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经常听到的“科技工作‘者’”这个词却是实实在在得不得了。说到底,“家”也好,“者”也好,不就是拿着政府(或者其它赞助单位或个人)的钱从事一项从业人员曾经受训的相关专业的工作,有什么了不起?
很多人小的时候,包括现在的小孩子,如果问将来做什么话,估计有很多会说“科学家”,尽管挣大钱已经成了这个社会的主流认知。在米国这边,同样孩子会说长大了做scientist(当然可能更多的是想做追着汽车跑的律师)。不过从语境的区别来讲,scientist听起来比做“科学家”要容易得多。尽管从我们这些在米的歪果仁的角度来看米国的基础教育比起国内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然而公立学校一般三年级就开始举办学生自愿参加的“science fair”(科学大会)。在这之前学校都会发几页纸的指南-首先上面介绍的就是什么是科学方法,下面这张图是笔者随便在网上找到的一个小学的science fair的材料里的有关科学方法的介绍。这个内容其实和几乎每个自然科学方面的科研人员工作的流程一模一样,就是提出问题,作出假说,然后通过实验验证假设假说并做出结论。当然对小学生来讲否定并重提假说还是来得太难,所以这张图里并没有包括。
由此可见,“科学从娃娃”抓起的确在science fair里得到了最好的体现。而参与science fair的孩子一般都是信心满满,给观众讲解的时候有专业从业人员的气概。而同样在笔者记忆里受到的学校教育里,我们学到的都是科学家们呕心沥血得到的结果,而很多科学家们都曾过着惨无人道的生活(说到这里前两天七夕网上流传着一个刚被辟了谣的邓稼先28年人间蒸发的悲惨故事,不清楚媒体为什么总是对用莫须有的悲情故事去衬托主人公的光辉形象的八股写法情有独钟,为什么就不能把科学家写成人)。所以成了“家”的科学工作者们在大多数人眼里从一开始就拒人于千里之外,至于科研人员之间用“家”来互相戴高帽就更显得滑稽了。
说完了“家”,再顺道说两句“师”。其实这个问题笔者好几年前就在别的地方牢骚过,只是那时候还没做老师。除掉职业里带“师”这个字的,比如医师、药剂师、机械师,最不令人待见的就是“老师”这个词。如果职业是老师的也还罢了,结果这些年娱乐节目上每年都盛产出皓若繁星数量级的“老师”,心安理得地坐在裁判席或者讲坛上受大众的膜拜,对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或者学员、或者仰慕者、或者记者、或者更多的是看客指手画脚、粪土当年。现代语言把这么多好好的词都糟蹋了,就像当年尊称服务员的“小姐”称谓一度成了“翠花”一样,现在的“老师/导师”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十分热闹。只是不知道将来这个高度集成的自组装社交网络治下的社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不过这个事情要是认真的话笔者还是orz(跪安)乖乖滚蛋吧。
最后,回到这个“士”上来,前面说了academician(院士)这个称呼在大国里面恐怕只有中国和俄罗斯在用,而这个称呼在中国往往代表着无上的权威和海量的资源。但在其他很多国家,例如米英分别叫的是国立科学院会员(Member of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当然米国三大院的全名是National Academies of Sciences, Engineering, and Medicine)和皇家科学院的“家伙”(Fellow of the Royal Society),尽管要得到这些会员资格同样难如登天,但称呼上却全然没那么正式。和用cousin这个词把非同父母的亲戚家的平辈一网打尽一样,member里有科学院会员、一般科学协会会员、机动车聚乐部会员、甚至业主委员会会员。笔者曾经自己订过两年《科学》杂志,也自动成为米国科学促进会(AAAS)的会员,就像古代捐了个贡生一样。而Fellow在很多行业协会里代表的是“资深会员”,得由人提名然后全体会员投票决定。尽管如此,有不少留学生来到这里拿到的校级或者基金会赞助的奖学金也叫“fellowship”。
在头衔上用词的平等也造就了职业上交流的平等(当然诺贝尔奖得主笔者也没见过,所以不好评论)。前几年在一次米国地球物理协会的年会上,在展报大厅老远看见一个孤零零步履稍有蹒跚的七老八十的的老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已经是早已是米国科学院的会员多年的资深教授(哥伦比亚大学的,海洋学科的可能大多都知道)。抱着崇敬的心情过去和老先生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事后玩笑过沾了名人的仙气要一个礼拜不洗手的),人家说等会要去看一个展报,言语间丝毫没有对笔者这个后生小辈的不屑。
随着中西间交流的频繁和网络的发展,用英文头衔来瞒天过海越来越行不通了,例如前些年的research associate(其实就是博士后)回了国就成了副研究员,在公司里的chemist也可以变成化学家,虽然这里没有轻看他们工作的意思。但是什么时候中国能做到不以头衔论英雄才能真正以自信的态度对待所有的科研人员。
前两天有个同学朋友圈上放了一条“工作是一种修行”(很多人爱说的工匠这里就不提了,马上就要变成恶俗,就跟青岛的德国下水道一样)。其实科研人员最理想的状态是把自己当成“行(xing)者”,只有老老实实xing多了才能变成“行(hang)家”,而做到顶级才成“斗战圣佛”。而孙猴子磨练九九八十一难才成了这一个,所以恐怕绝大多数科研人员恐怕一生都在xing,只能在自己狭窄的专业领域hang上一下,尽管这样,客观来讲还是不断为科学添砖加瓦,何必纠结家还是不家?
至于笔者,曾有人问起做什么就说是搞海洋的,当然旁白君接下来幽幽地说“海洋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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